海邊宗族有條鐵律:家族潮引女,須在成婚後的第一個月圓夜,由至親至愛喂入一枚暖珠。暖珠入喉,她才是人。若無人送珠,她的雙腿會在七日後化為魚尾,永墜深海,再也回不到岸上。我是這代唯一的潮引女。母親臨終前替我求來三枚暖珠,分別交給了丈夫陸深、哥哥孟嶼、以及竹馬傅臨。“三顆珠子,只要有一個人記得你,你就不用下海。”月圓那晚,潮水漫過腳踝,我在礁石上等到了所有人。可他們卻將暖珠一顆顆喂進另一個女孩嘴裡。那是陸深資助的貧困生,剛接回來不到半年。她被三枚暖珠養得面色紅潤,扯着陸深衣角撒嬌:“深哥,我吃了三顆,是不是特別健康?”我哥在旁邊幫她擦嘴,竹馬在一邊鼓掌。陸深抬頭看了我一眼,帶着笑意:“潮引女那套說辭我查過了,根本沒有科學依據。”“你腿好好的,能化成什麼魚尾?”“倒是夢雨體弱,多吃幾顆補補。”潮水漫過膝蓋那刻,我的雙腳正在慢慢消失,透明的鱗片從腳踝往上蔓延。既然陸地上沒有愛我的人,那我就回深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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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番外:陸深視角】“阿深,水裡好冷啊......”我又聽見螢螢的聲音了。我猛地從燈塔冰冷的地板上爬起,連滾帶爬地沖向窗邊,死死盯着漆黑的海面。外面除了呼嘯的狂風和拍碎在礁石上的巨浪,什麼都沒有。沒有銀藍色的魚尾,也沒有我的妻子。手機在黑暗的角落…



















































































































































































































































































妹妹降生後,爸媽特意把每年她的生日定為妹妹的團寵日,這天她提的要求誰都不能拒絕。今年妹妹生日,她取下帽子,露出光禿禿的腦袋,“我的頭髮太難看了,前幾天我把頭髮全剃了。再過三天我就要出嫁結婚了,姐姐頭髮那麼長,剛好剪了給我做假髮。”我拚命搖頭,“不行!這頭髮我留了十八年,要留着婚禮上行結髮禮的。”“我先給妹妹買個假髮,等我結了婚就剪給妹妹!”可我爸一把按住我,我媽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我的頭髮。妹妹看到後開心的笑了,而我卻傷心欲絕,十八年了,每年妹妹生日,她都從我這拿走一樣東西。平安鎖,如意鐲。哪怕這些她都有更好的,她依舊要拿走。我媽湊到我耳邊說:“有我們陪着你,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你要是真在意,大不了等你頭髮長長了再結婚。”我看着鏡中的亂髮,和他們大吵一場,連夜冒雨離家出走。可那一晚山路塌方,我被困在懸崖三天三夜,最後失足跌落,死在了深秋的雨夜。

商礪晴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法帶我坐飛機去看世界。因為她極度恐飛,結婚五年我推掉了公司的海外培訓,甚至把年假全換成了周邊游。直到昨天,我幫她收行李時發現箱子底層夾着一本護照。翻開最新一頁,清晰的挪威入境章,是上個月的。我手抖着繼續翻。日本、新西蘭、冰島、北歐四國。全是最近三年的。我找到她“公司報銷專用”的銀行卡。頭等艙機票、極地酒店、雙人狗拉雪橇體驗。每筆消費備註欄里,都跟着同一個名字:宋北川。是她帶教三年的研究生。他朋友圈置頂是一張北極光下的背影合照,文案寫着:“和你一起,去世界盡頭。”發布時間,正好是她跟我說“去杭州出差一周”的那七天。那天晚上她回來,照例吻了一下我的額頭。“老公,我給你帶了龍井。”我沒接,把她的護照翻到最新一頁,放在茶葉盒旁邊。“商礪晴,你好像已經沒有遺憾了。”她臉上的笑僵住了。“現在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麼彌補我這五年的遺憾?”

國慶當天,我和未婚夫要去參加雙方父母安排的訂婚宴。為了避開堵車,我凌晨五點就起床準備。他卻說閨蜜也要去機場,讓我們先繞路送她。“她的航班不能誤點,訂婚宴晚一點沒關係。”我們繞了三十公里後,果然堵在高速上。閨蜜坐在副駕駛,抱着他的胳膊撒嬌:“要不是你,我這次旅行就泡湯了。”我提醒他父母已經在酒店等了兩個小時。他頭也沒回:“老人家多等一會兒怎麼了?曼曼難得出去玩。”後來高速徹底癱瘓。閨蜜忽然說肚子疼,他立刻下車替她買葯,留下我一個人守着滿車禮物。我給他父母打電話道歉,他們卻沉默了很久。最後,未婚夫的母親問:“那個女孩,是不是比你更重要?”我還沒回答,手機里傳來閨蜜的聲音:“承聿,你別讓她開車,我害怕。你陪我去機場吧。”他回頭看我:“訂婚宴改天再辦,你應該能理解。”我看着後備箱里兩家父母準備的禮物,忽然覺得可笑。“能理解。”我確實很理解。畢竟替別人兜風的車,本就載不動我想要白頭偕老的春秋。

丈夫陸硯辭作為行業頂尖人物參與訪談節目《回憶前半生》時,我在屏幕前守了許久。直到主持人問起:“陸先生的前半生,最遺憾的事是什麼?”我心上一緊,忽然想起三年前和他意外失去的那個孩子。這或許是我和他,最遺憾的事。可下一秒,陸硯辭思考後毫不猶豫道:“最遺憾的事......”“是三年前,親手將我最愛的人,送往國外,導致這輩子再無見面可能。”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我緊攥着手,腦袋裡嗡嗡作響。那一瞬,關於三年前的記憶盡數湧入腦海。我看着鏡頭裡,陸硯辭臉上的認真和凝重,苦笑出聲。原來在那件事里,他難過的不是沒了孩子,而是離開了他“最心愛的人”。原來他愛的人,從來不是我。

國慶出遊第一天,爸媽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離家兩百公里的高速服務區。只因為在連續五個小時的車程里,我打了一個哈欠。從小,他們就對我制定了極其嚴苛的淑女計劃。笑不能露齒,坐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八歲那年我跌倒磕破膝蓋,媽媽沒有看一眼傷口,而是讓我罰站了三個小時。理由是:淑女不能有笨拙的姿態。可是,對於和我同歲的妹妹,他們的態度卻有着天壤之別。她可以在沙發上蹦跳,可以盤腿坐在椅子上,甚至在長輩面前笑得前仰後合。我提醒她注意儀態,媽媽卻一把將她抱進懷裡,滿眼寵溺:“枝枝天性活潑,何必用死板的規矩束縛她?女孩子快樂最重要。”秋風卷過服務區的廣場,吹透了單薄的秋裝。手機屏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消息:“在原地好好反省。等你想清楚怎麼做個淑女,我們再來接你。”看着屏幕,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惶恐地髮長文認錯,而是隨手把她拉黑,眼底一點點泛起酸澀:“這份偏心的愛,我再也不要了。”

我們鎮上有個傳說:每逢月蝕之夜,被選為守宮人的女子,須在蝕盡之前收到至親摯愛親手點燃的一盞長明燈。燈燃則人留,燈滅則魂鎖。魂鎖後,守宮人的影子會從身體剝離,七天內遺忘所有人。我當了六年守宮人,往年都是未婚夫鄭衍替我點燈。今年月蝕前,我莫名生出不詳的預感,便把燈芯和火燭多備了兩份,交給了我的兩個哥哥。哥哥們接過去的時候信誓旦旦。“放心,每年都點,又不是什麼難事。”可月蝕當晚,我跪在守宮台上,沒等來一個人。眼看月蝕即將結束,我撥通了鄭衍的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傳來大哥二哥給閨蜜慶生的歡唱聲。我輕聲問:“我的燈還沒點。”鄭衍嘆了口氣,語氣透着無奈與疲憊:“陪你玩了六年的點燈遊戲,真的沒意思了。”“我才不信人真能丟了影子。”“就算你真把我們忘了,那也就忘了吧,省得我們再哄着你。”電話被匆匆掛斷。我呆坐在原地,心口一片刺痛。看着月光被黑暗完全吞噬,看着影子從腳下一點點剝離消散。既如此,那便忘了吧。

甲流爆發時,我們兄妹三個都中招了。姐姐只是低燒,媽媽急得連夜請假燉燕窩陪床。哥哥咳嗽了兩聲,爸爸立刻托關係掛了昂貴的特需專家號。輪到高燒近40度的我,我想讓他們陪我去急診。爸媽卻沉默良久:“家裡忙不過來,你自己打車去吧。”打完點滴回家我才發現,說要陪床的媽媽帶姐姐去泡溫泉了。說掛專家號的爸爸帶哥哥去吃日料了。我打電話過去。媽媽說泡溫泉排毒,姐姐在這個家只有她一個血親,她必須好好照顧。爸爸說他帶哥哥補充營養,哥哥親媽走得早,他必須負起父親的責任。當晚,我燒得眼眶發燙,刷到爸媽的朋友圈。哥哥姐姐的幸福照片下,爸媽互相點贊,其樂融融。卻全然忘了今天是他們再婚後的唯一女兒,我的生日。我沒有再哭訴質問。只是沉默着給班主任發去了公費交換出國的申請。既然這個家已經湊齊了幸福的一家四口,我這個多餘的人,是時候退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