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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伴詭事_第二百一十七章:地下的心跳(1)

填井之後的頭幾天,一切都很平靜。念歸每天吃紙人,吃了就睡,睡了就等。鎮上的男人不再做噩夢,女人不再丟表情,孩子不再被聲音牽著走。陳念以為那東西真的被壓住了,至少能壓一陣子。可第七天夜裡,他路過那口水缸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缸裡傳出來的,是從缸底,從水泥下面,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是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沉,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睡覺。那呼吸聲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可它震得地面微微發顫。陳念蹲下來,把手放在水泥板上。板是溫的,不是水泥被太陽曬過的那種溫,是體溫,是活物的體溫。那東西在下面,在水泥裡,在石頭裡,在黑暗中。它沒有死,它只是在睡。睡夠了,就會醒。醒了,就會出來。

陳念把耳朵貼在水泥板上。板下面有水聲,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下面煮東西。還有根在長的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無數只蟲子在爬。它們在水泥裡鑽,在石頭裡鑽,在符的縫隙裡鑽。它們要出來,要見光,要吃。陳念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貼在水泥板上。符紙亮了,紅光罩住板面。水聲停了,根也不爬了。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東西在下面,在磨,在蹭,在等。等符爛,等水泥裂,等它出來。

第二天早上,水泥板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很細,頭髮絲那麼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可它在,像一道傷口,嵌在灰白色的板面上。裂縫裡滲出黑色的水,一滴一滴的,很慢,很稠,像瀝青。那黑水滴在地上,滲進土裡,土變黑了,油亮亮的,像塗了一層漆。陳念用指尖蘸了一點黑水,放在鼻子前面聞。沒有味道。可他的手指開始發麻,從指尖到指根,從指根到手掌,從手掌到手腕。那黑水裡有東西,在往他皮膚裡鑽。他咬破舌尖,把血滴在手指上,血燙了那些東西,它們縮回去了,手指不麻了。

陳念用水泥把裂縫補上,又貼了三道符。可他知道,這沒用。裂縫還會再出現,符還會再爛,水泥還會再裂。那東西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呼吸。它一呼一吸,地面就跟著一脹一縮,水泥就跟著一張一合。裂縫就是這樣被撐開的。他堵不住。他只能等。等那東西出來,等它現身,等它吃。他不能讓它吃。他要點燈。點一盞永遠不滅的燈,亮到它死,亮到它滅,亮到它再也不來。

念歸也感覺到了那東西的變化。它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渾身發抖。“陳道長,它醒了。它在下面翻身。它一翻身,我就疼。我的肚子,我的魂,我的燈,都在疼。”陳念看著它。它的肚子在發光,很暗,很弱,像快滅的蠟燭。那些紙人在它肚子裡亮著,可它們快滅了。那東西在吸它的光,在吃它的魂,在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它要收回念歸。念歸是它的影子,它的嘴,它的手。它要把它收回去,重新融為一體。融了,念歸就沒了。那些紙人,那些魂,那些燈,就全沒了。

陳念把手放在唸歸的肚子上。肚子是涼的,可它在他手心裡,慢慢變暖了。那些紙人在他手心裡亮著,一盞一盞的小燈,在掙扎,在叫,在求他。他感覺到那東西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吸。吸念歸的光,吸他的光,吸所有人的光。它餓了太久,太想出來了。它要吸夠了,才能活。活了,就出來。出來了,就吃。

陳念從懷裡掏出那盞銅燈,放在唸歸的肚子上。燈亮了,金黃色的光,照進它的肚子裡。那些紙人被光一照,亮了,很亮,很亮,亮得像一輪小太陽。那東西被燙了,縮了一下,不吸了。念歸的肚子不疼了,燈亮了,它活了。可陳念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東西還在下面,還在吸,還在等。等他的燈滅,等他的光暗,等他死。

念歸看著陳念,那雙黑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陳道長,你走吧。別管我了。它要收回我,就讓它收。我本來就是它的一部分。我沒了,它就不餓了。不餓了,就不出來了。”陳念搖頭。“你不是它的一部分。你是周秀蘭,是活著的人,有爹有娘有丈夫有孩子。你不是影子,你不是餓,你不是它。你是人。”

念歸的眼淚下來了。黑的,從黑洞裡流出來,順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往下淌。“我是人嗎?我連臉都沒有。我連嘴都沒有。我只會吃,只會唱,只會害人。我是人嗎?”

陳念說:“你是人。你只是忘了自己的臉。我幫你找回來。”

陳念帶著念歸,來到那間空房子的鏡子前面。鏡子是銅的,很舊,邊角都鏽了。他把鏡子擦乾淨,讓念歸站在鏡子前面。“你看著鏡子,想想自己以前長什麼樣。想起來了,臉就回來了。”

念歸看著鏡子。鏡子裡沒有它的臉,只有一團灰霧,在翻湧。它盯著那團霧,看了很久。霧裡有東西在動,在聚,在成形。是一隻眼睛,很大,很圓,瞳孔是豎著的,金黃色的。是那東西的眼睛。它在鏡子裡看著念歸,在笑。“秀蘭,你別聽他的。你沒有臉。你是我的影子。回來吧。回到我身體裡。你就不餓了。不餓了,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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