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俄斯笑了之後，混沌裡安靜了很久。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是那種——暴風雨剛過，雲層裂開，陽光透進來的安靜。小小就那麼站著，讓它看，讓它確認，讓它相信這不是夢，不是封印裡的幻覺，是真的姐姐來了。阿那伽那團光一首在閃，很輕，像呼吸，像心跳，像在說：我在，不走，不走了。

卡俄斯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灰色的手，透明的，能看見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混沌，翻湧著，滾著，像沒煮好的粥，像沒和好的面。它把手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問。“姐姐，我是不是很醜？”

阿那伽愣住了。光在手心裡停了一下，不閃了。“什麼？”

卡俄斯說。“我這樣，灰的，裡面什麼都沒有。不像你，你有光，我沒有。你好看，我醜。”阿那伽那團光突然亮了一下，亮得刺眼，像生氣了，像急了。“誰說的？你好看。你小時候就好看，現在也好看。誰說你醜？”卡俄斯搖頭。“沒人說。我自己看的。照不見東西，什麼都照不見。”阿那伽說。“你照錯地方了。你照混沌，當然照不見。你照我，照姐姐，就看見了。”

小小在旁邊聽著，心裡有點酸。卡俄斯覺得自己丑，覺得自己不配被姐姐喜歡，覺得自己是怪物。它被關了那麼久，沒人跟它說話，沒人告訴它它不醜，沒人告訴它有人在等它。它只能自己看自己，越看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她開口。“卡俄斯，你姐姐沒騙你。她每次說到你，都說你好看，說你小時候笑起來跟她一樣，說你的眼睛像媽媽。”卡俄斯抬起頭看著她。“姐姐……說我？”小小點頭，把手舉起來，手心對著它。“天天說。早上說，晚上說。說想你了，說不知道你在哪兒，說怕你忘了它。從來沒說過你醜。”卡俄斯低下頭，那團混沌又在抖，但這次不是怕那種抖，是感動那種。像小孩被人摸了頭，想哭又忍著。

阿那伽的聲音傳來，穩了，不急了。“弟弟，過來。”卡俄斯抬起頭，看著那團光。阿那伽說。“過來，讓姐姐好好看看你。幾百年沒見了，讓姐姐看看你長多大了。”

卡俄斯往前走了一步。離那團光更近了，近得能看見光裡面有東西——一個人形，很小，比它小，但跟它一樣，灰色的。阿那伽，它也看著它。兩個灰灰的孩子面對面，隔著小小的手心，隔了幾百年。

卡俄斯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團光。不是混沌那種伸，是輕輕的，慢慢的，像小時候姐姐牽著它那樣。碰到的一瞬間，兩股情緒同時湧進小小心裡，像兩扇門同時開啟，所有的東西都湧出來。阿那伽的——喜悅像潮水，滿滿的，從心裡往外溢；愧疚像刀子，一刀一刀的，覺得自己沒保護好弟弟；心疼像針，細細的，紮在最軟的地方；還有一點害怕，怕弟弟再消失，怕一鬆手又找不到了。卡俄斯的——委屈像山，壓了幾百年，終於能塌了；害怕像影子，跟在後面，怕這是假的，怕一睜眼又回到封印裡；不敢相信像霧，明明姐姐就在眼前，還是不敢信。還有一點希望，很小的一點，像種子，剛發芽，嫩嫩的。

小小站在那裡，承受著這兩股情緒，像站在兩條河流中間，水從兩邊湧過來，撞在一起，濺起來，落在她身上。很重，像兩座山壓在心上，壓得她喘不上氣。但她沒動，讓它們湧，讓它們傳遞，讓它們終於能碰到對方。

然後，第三股情緒湧進來。不是阿那伽的，也不是卡俄斯的，是別的——混沌。混亂的，瘋狂的，想要吞噬一切的。從卡俄斯身體裡湧出來，像一頭被吵醒的野獸，在吼，在叫。它在拉卡俄斯，拉它回去，拉它沉下去，拉它變成怪物。小小臉色變了，白得像紙。三股情緒在打架——阿那伽的在喊：弟弟，回來。卡俄斯的在哭：姐姐，救我。混沌的在吼：吞，吞，吞。像三個人在拉一根繩子，拉來拉去，誰也不鬆手。

她頭開始疼，像要裂開那種疼，從太陽穴往裡鑽，鑽到腦子裡，鑽到眼睛後面。眼前開始發黑，混沌在晃，光在晃，什麼都看不清。但她沒鬆手，沒放開那團光，沒放開卡俄斯。她咬著牙，牙關咬得發酸，說。“卡俄斯，別聽它的。聽你姐姐的。”

卡俄斯看著她，眼睛裡的混沌在閃，一會兒淡，一會兒濃，像燈要滅了，又亮了，又要滅了。它在掙扎，在混沌和姐姐之間掙扎。阿那伽的聲音一首在喊，從手心裡傳出來，又急又心疼。“弟弟！弟弟！姐姐在這兒！你看著我！看著我！別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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