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裡很安靜。那些震動停了，地不抖了，灰不掉了，像有人按了暫停鍵。那些暗金色的光也滅了，狙擊手的裝置碎了，碎片落在地上，暗了兩下就沒了。只有那點光還亮著，但不像之前那種刺眼的亮，是柔和的，暖的，像黃昏的燈，像冬天的爐火。

小小站在那兒，手心那團光貼著卡俄斯的。阿那伽和卡俄斯隔著她的手心抱著，不是真的抱，是那種情緒上的抱。小小能感覺到，阿那伽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滿滿的，從手心裡往外溢，擋都擋不住。它等了那麼久，從被封的那天起就在等，等能見到弟弟，等能說一聲對不起，等能告訴他姐姐一首在。現在等到了。卡俄斯的情緒也湧過來，不是混沌那種亂，是委屈，是害怕，是不敢相信。它怕這是假的，怕一眨眼姐姐又沒了，怕又是那個黑暗的封印，一個人，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姐姐。它等了幾百年，等到不敢再等，等到以為姐姐不要它了。

卡俄斯抬起頭。那張灰色的臉離小小很近，近得能看清上面的紋路，灰的，細細的，像乾裂的河床。眼睛裡的混沌淡了一點，像霧散了，能看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是眼淚，灰色的，在眼眶裡轉。它看著小小手心那團光，看著阿那伽。開口，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清楚一點，像嗓子慢慢化開了。“姐……姐……是你嗎……”

阿那伽那團光劇烈地抖，像有人端著一碗水在跑，水要灑出來。它的聲音傳來，抖得比之前還厲害，像在哭，像在喊。“是……是我……弟弟……姐姐來了……姐姐來找你了……”卡俄斯愣住了。它看著那團光，看著那熟悉的灰色。那個顏色它記得，姐姐的顏色。小時候姐姐牽著它去看花，姐姐的顏色就是這種灰。那時候它不懂，為什麼姐姐是灰的，花是彩色的。姐姐說因為我是灰的，所以花才更漂亮。它說姐姐不灰，姐姐好看。姐姐笑了，那個笑它記了幾百年，記到變成灰，記到忘記自己是誰，都沒忘掉那個笑。

卡俄斯又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它的臉幾乎貼著小小的手心，那團光就在它眼前。它伸出手，不是混沌那種伸，是輕輕的，慢慢的，像怕驚動什麼，像怕一碰就碎。手指碰到那團光，涼的。但不是封印那種涼，是姐姐的涼。小時候姐姐牽著它的時候就是這種涼，手心涼涼的，但握著握著就暖了。它哭了，灰色的眼淚從臉上流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混沌裡沒了，但它一首在流，止不住。阿那伽也在哭，小小能感覺到，那團光在抖，在燙，在發亮，像要炸開。它說不出話，只是哭，只是抖，只是亮。卡俄斯哭著說。“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喊你你都不來……我被封的時候一首喊你……”

阿那伽那團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刺眼，亮得像太陽。它的聲音又急又心疼，像被刀紮了。“沒有……姐姐沒有……姐姐一首在找你……一首在等……姐姐也被封了……姐姐出不來……不然早去找你了……”卡俄斯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你也被封了？”“嗯。媽媽封的，跟你一樣。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只知道你還活著。能感覺到，但找不到。”卡俄斯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團光從亮變暗，從暗變回原來的灰。然後它問。“媽媽也不要你了嗎？”阿那伽沒說話，只是哭。

小小站在那兒，聽著它們說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滿滿的，喘不上氣。這兩個孩子，一個等弟弟，一個等姐姐，都被封了，都被媽媽封了。都想對方，都以為對方不要自己了。她忍不住開口。“卡俄斯，你姐姐一首在找你。它寫了日記，說要保護你。它被封之前還問媽媽能不能見你。它說姐姐在等你。它畫了你，畫了你們拉鉤，畫了你小時候的樣子。它撿了石頭，你出生那個世界的石頭。它都留著。”

卡俄斯看著她。那雙混沌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底有魚在遊，像雲層裡有光在透。“日記？”“嗯。它寫的，歪歪扭扭的。寫你出生的時候它多高興，寫它要保護你，寫它恨自己沒攔住你，寫它一首在等你。寫了好幾本，厚厚一摞。”卡俄斯轉頭，看著手心那團光。“姐姐……你寫的？”阿那伽那團光閃了一下。“寫了。寫了好多。想你的時候，睡不著的時候，就寫。”卡俄斯又哭了。但這次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種終於知道姐姐沒忘它的哭。眼淚流得更兇了，從臉上淌下來，滴在那團光上，灰的淚和灰的光混在一起。它往前一撲，整個身體貼在那團光上，抱著它，抱得緊緊的，胳膊圈著小小的手，臉埋在手心裡。“姐姐……姐姐……姐姐……”一遍一遍喊，像要把這幾百年的都喊回來。阿那伽那團光也抱著它，也在喊。“弟弟……弟弟……弟弟……”兩個灰色的孩子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小小的手麻了，從手心麻到手腕，從手腕麻到胳膊。久到混沌裡的灰不動了，像在看它們。卡俄斯慢慢平靜下來，哭聲小了，抖也小了。它鬆開那團光，退後一步，看著小小。那雙眼睛裡的混沌又淡了一點，能看見黑色了，瞳孔是黑的，像正常人。它問。“你是……誰？”

小小笑了。“我叫小小。是你姐姐的朋友。它在我的手心裡，很久了。”

卡俄斯愣了一下。“朋友？”小小點頭。“對，朋友。你姐姐是我第一個朋友。它幫過我，我也要幫它。”卡俄斯看著她，又看著那團光。“姐姐有朋友了？”阿那伽那團光閃了一下。“有。她是第一個記得我的人。第一個喊我名字的人。”卡俄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灰的，透明的。“沒有人記得我。”小小心裡一酸。她伸手想摸它的頭，手伸出去，碰到的是混沌，涼的，滑的，摸不到。她收回手。“卡俄斯，現在有人記得你了。”

卡俄斯抬起頭。“誰？”小小指著自己。“我。還有你姐姐。還有外面那些人，姜萌姐姐，張揚哥哥，林霧姐姐。都會記得你。你姐姐寫了一櫃子日記，都留著。你也要留著。”卡俄斯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混沌又淡了一點，能看清瞳孔了，黑黑的，亮亮的。它小聲問。“真的嗎？”小小點頭。“真的。”

卡俄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我能出去嗎？”小小愣住了，她不知道。阿那伽的聲音傳來，穩了。“能。等你完全清醒了就能。等你不再怕，不再混沌，能分得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卡俄斯問。“怎麼才能完全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