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堡的城牆在炮火中呻吟,夯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位垂暮老人在不住顫抖。我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將最後一根碗口粗的圓木推上垛口,木頭上還沾著前幾日修繕時的瀝青,凍得硬邦邦的,推起來格外費力。城牆下,遼軍的吶喊聲像漲潮的海水,一波高過一波,耶律沙的狼牙棒在人群中閃著冷光,每砸中一次城牆,就有磚石飛濺,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將軍,西城牆快撐不住了!”副將王奎的甲冑上插著三支箭,箭頭穿透了鐵甲,血順著甲片的縫隙往下滴,在雪地上積成小小的血窪。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嘴角的傷口,“遼軍的飛天炮炸塌了半段女牆,口子己經有兩丈寬了!弟兄們快頂不住了,連投石機的繩子都磨斷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冰冷的液體混著汗水流進脖子,凍得人一激靈。從箭壺裡抽出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指腹摩挲著磨得光滑的箭桿——這是最後一批好箭了,剩下的都是些沒打磨過的粗坯,射出去連皮甲都穿不透。望海堡的守軍本就只有五千,如今傷亡過半,能站著的不足兩千,其中還有不少是剛投降的遼兵,握著刀的手都在抖,有個年輕的甚至嚇得尿了褲子,被老兵踹了一腳才敢抬頭。
“頂不住也得頂!”我將箭狠狠射向雲梯上的遼兵,箭頭穿透他的咽喉,鮮血噴在雪地上,像朵驟然綻開的紅梅。那遼兵從雲梯上摔下去,撞在下面同伴的頭上,兩人一起滾落在地,“告訴弟兄們,誰後退一步,我劈了他!堡在人在,堡破人亡!”
王奎咬著牙去傳令,他的斷了半截的槍桿還斜插在背後,木茬子戳破了衣袍,露出裡面滲血的傷口——那是昨夜被耶律沙的狼牙棒砸斷的,當時他為了護我,硬生生用槍桿擋了一下。我望著堡內的糧倉,囤著的糧草足夠支撐三個月,牆角還堆著幾麻袋鹽巴,可現在最缺的不是糧食,是火藥。蘇硯卿留下的炸藥包己經用了大半,火銃的鉛彈也快空了,剛才有個新兵慌亂中填錯了火藥,炸傷了自己的手,現在還在角落裡哭嚎,聲音淒厲得像狼嗥。
“將軍,要不……咱們降了吧?”一個遼兵突然扔下刀,他的頭盔早就沒了,頭上纏著帶血的布條,布條下露出半邊被燒傷的臉——那是上個月被遼軍當誘餌,被火藥燎的。他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耶律將軍說了,只要咱們開城門,既往不咎,還能給咱們分土地……”
我反手一刀劈在他腳邊的雪地裡,刀身插進凍土半尺深,濺起的雪沫落在他臉上。他嚇得一哆嗦,往後縮了縮脖子。“忘了耶律休哥是怎麼對你們的?”我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把你們的家人當奴隸,冬天連件棉衣都不給,去年凍死在草料場的孩子,光咱們知道的就有十幾個!他把你們的口糧喂戰馬,自己卻頓頓喝酒吃肉,現在倒想起你們的好了?”我指著城牆下那些被遼軍踩在腳下的屍體,其中幾具穿著熟悉的灰布袍——那是望海堡的軍服,“看見沒?那是三天前投降的弟兄,遼軍說給他們活路,結果呢?全被當成了攻城的肉盾,活活被踩死了!”
那遼兵的臉瞬間慘白,撿起刀的手哆哆嗦嗦,刀身在雪地裡映出他驚恐的臉。我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蘇大人的援軍在路上了,只要撐到午時,咱們就有救。到時候,你們就是宋夏的功臣,能分到土地,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孩子還能去讀書識字,不用再像你們這樣一輩子當炮灰。”
話音剛落,遼軍的飛天炮又響了。“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城牆都在晃,西城牆的缺口又擴大了丈許,磚石混著雪塊砸下來,壓埋了兩個正在填堵缺口計程車兵,只露出兩隻掙扎的手,很快就不動了。耶律沙的狂笑聲順著風飄上來,漏風的嘴裡噴著白氣:“耶律烈!你這叛徒!識相的趕緊開門,不然等我衝進去,把你扒皮抽筋,讓你侄子給你收屍!”
我抓起塊磨盤大的石頭砸下去,正砸在一個爬雲梯的遼兵頭上,“噗嗤”一聲,紅的白的濺了一地。他悶哼一聲掉了下去,砸翻了下面的雲梯,上面的遼兵像下餃子似的滾落,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種你就上來!”我吼道,嗓子裡像吞了沙子,火辣辣地疼,“我耶律烈就在這兒等著!倒是你,去年被我打掉兩顆牙,現在說話還漏風,要不要我再幫你拔兩顆?”
說起來可笑,半年前我還是遼國的先鋒官,跟著耶律休哥南征北戰,手裡也沾過宋人的血。如今卻為宋夏守堡,連親侄子耶律沙都要置我於死地。可我不後悔——耶律洪基沉迷酒色,把國庫的銀子都拿去修宮殿,連軍餉都發不出來;耶律休哥草菅人命,為了搶糧草,屠了三個村子,連孩子都沒放過。這樣的朝廷,不反等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戰鬥持續到後半夜,雪越下越大,鵝毛似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把屍體都蓋了層薄被,只露出些支稜的胳膊腿。我靠在城垛上喘口氣,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去年被耶律休哥用馬鞭抽的,當時我勸他別屠村,他就認定我通敵,一鞭子下來,皮開肉綻,至今陰雨天還會發作,像有蟲子在骨頭縫裡爬。
王奎拖著一條傷腿爬過來,褲腿上結著冰碴,每動一下都發出“咔嚓”的響聲。他手裡捧著塊凍硬的麥餅,餅上還沾著點肉末——那是他省下來的,“將軍,吃點東西吧,您一天沒進食了。再不吃,等援軍來了,您都沒力氣跟他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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