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王帳的羊毛氈被怒火掀得獵獵作響，邊角處磨出的毛絮在風中亂舞。我站在帳外的雪地裡，靴底陷進半尺深的積雪，能聽見耶律休哥的咆哮像悶雷似的滾出來，震得掛在帳門口的狼頭圖騰都在晃——那狼頭是用真狼骨雕的，獠牙上還沾著經年不褪的暗紅血漬。帳內傳來“哐當”一聲脆響，想必是哪個倒黴的銀酒壺被摔成了碎片，酒液滲過氈帳的縫隙，在雪地上暈開片深色的痕跡。

“廢物！一群廢物！”耶律休哥的怒吼撕破了氈帳的厚重，帶著股要將人撕碎的狠勁，“連個商隊都搶不到，我養你們有何用！黑風騎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帳簾被猛地掀開，帶著股凜冽的寒風，耶律沙像只被丟出來的死狗，踉蹌著跪在雪地裡，亮銀甲上的黃沙混著融化的雪水，在胸前暈開片骯髒的汙漬。他的胳膊還在流血，包紮的布條滲著暗紅的血，在雪地裡拖出道蜿蜒的紅痕，顯然是剛從黑風口的戰場上逃回來，連傷口都沒來得及好好處理。

“叔……宋夏的護衛太厲害，他們有火銃，還有波斯工匠扔火藥包……”耶律沙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門牙漏風的地方噴著白氣，在下巴上凝結成細小的冰珠，“我們的戰馬被驚了，峽谷太窄，騎兵展不開，弟兄們擠在一塊兒，成了活靶子……”

“閉嘴！”耶律休哥從帳內衝出來，猩紅的披風掃過雪地，留下道蜿蜒的紅痕，披風邊角沾著的冰碴子甩在我臉上，像針扎似的疼。他穿著件玄鐵軟甲，甲片上的狼頭紋在火把下閃著兇光，每片甲葉都被打磨得鋥亮，映出他扭曲的臉。手裡攥著根馬鞭，鞭梢纏著銅絲，劈頭蓋臉就朝耶律沙抽去，“我看你是和耶律烈那個叛徒一樣，被宋夏的娘們嚇破了膽！去年在狼山關丟了兩顆牙，今年連膽子都丟了！”

馬鞭抽在耶律沙的背上，發出“啪”的脆響，積雪被震得從甲冑上簌簌掉落，在他身後堆起小撮雪沫。耶律沙不敢躲，死死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條蚯蚓，嘴唇咬出了血印：“叔，我沒有！我願帶三千死士再去搶一次！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焰硝搶回來！”

“搶？現在去搶望海堡嗎？”耶律休哥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得在雪地裡滾了兩圈，甲冑撞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哐當”巨響，“耶律烈那叛徒早就把訊息傳到雁門關了！你以為蘇硯卿那個小娘們是傻子？她在安遠寨造炮，你去搶焰硝，那是送貨上門給她當靶子！”他猛地轉身，披風掃過我的臉，帶著股濃烈的酒氣和血腥味，那是常年在戰場上廝殺才有的味道，“查清楚了嗎？蘇硯卿真的墜崖了？”

我趕緊低頭，睫毛上的雪花簌簌掉落：“回將軍，黑風騎在懸崖下找到了她的靴子和袍角，還有灘血跡，被雪埋了半截，看樣子……是活不成了。懸崖底下全是尖石，就算是山貓也得摔成肉泥。”其實我沒說實話——那些東西是我們故意留在那裡的，懸崖中段有個隱秘的山洞，是早年採藥人鑿的，青鳥衛的探子親眼看見蘇硯卿鑽進了洞裡，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這話不能說，說了耶律休哥定會派兵搜山，那山洞藏不住五千遼兵的搜捕。

耶律休哥盯著篝火沉默了半晌，火星子在他眼底跳躍，像頭蟄伏的猛獸在打量獵物。帳外的親兵們大氣不敢出，連雪落在氈帳上的“簌簌”聲都聽得見，遠處傳來巡邏兵的馬蹄聲，在空曠的雪原上格外清晰。突然，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旗杆上，碗口粗的木杆竟被砸得微微彎曲，頂端的狼旗晃了晃，飄落下片殘破的旗角：“就算她死了，焰硝和工匠也必須搶回來！沒有焰硝，我們的飛天炮就是堆廢鐵！耶律洪基那個廢物還在中京想著和親，他懂個屁！等宋夏的炮管子架到雁門關，咱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謀士蕭十三從帳內跟出來，他那件狐裘大衣上沾著墨漬，顯然是剛從地圖上抬起頭就追了出來，手裡還攥著半截炭筆。“將軍，不可衝動。”蕭十三的聲音總是慢悠悠的，像怕驚擾了什麼，他的手指在狐裘上輕輕摩挲，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大王還在中京商議和親的事，派來的使者還在帳裡等著回話，沒有他的令箭，我們擅自出兵，要是被御史參一本，說您擁兵自重，恐怕……”

“等大王下令，黃花菜都涼了！”耶律休哥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光映著他猙獰的臉，刀刃上的寒光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幾分，“宋夏的工匠在安遠寨造炮，蘇硯卿的火器營三天就能出一門新炮，再等下去，我們連雁門關的邊都摸不到！”他將刀插在雪地裡，刀柄上的狼頭對著望海堡的方向，狼眼鑲嵌的綠松石在火把下閃著幽光，“出了事，我擔著！砍頭抄家，我耶律休哥一個人扛！跟你們沒關係！”

蕭十三還想說什麼，卻被耶律休哥狠狠瞪了回去，那眼神像要吃人：“你去調兵！五萬鐵騎，連夜集結，明早卯時出發，首撲望海堡！讓後勤營備足三天的乾糧和箭簇，告訴弟兄們，拿下望海堡，每人賞十兩銀子，搶到的焰硝分三成！”他指著耶律沙，“你帶三千黑風騎打先鋒，要是再拿不下望海堡，就提頭來見！別讓我再看見你這副熊樣！”

耶律沙從雪地裡爬起來，甲冑上結了層薄冰，像穿了件冰殼子，他捂著流血的胳膊，咬著牙應道：“末將遵命！定不辱使命！”轉身時，我看見他的甲冑後背被馬鞭抽破了道口子，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肉，在寒風中凍得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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