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吊橋剛放下，鐵鏈與齒輪摩擦的“嘎吱”聲就被湧來的人群吞沒。被擄的宋夏百姓排著長隊，像條凍僵的蛇緩緩鑽進關隘，襤褸的衣衫在寒風中鼓盪，露出底下嶙峋的骨頭。最前面的老漢拄著根撿來的棗樹枝，枝椏上還掛著片乾枯的葉子，他每走三步就要往城樓上望一眼，當看清“雁門關”三個燙金大字時，突然雙膝一軟跪在雪地裡，枯瘦的手指摳著結冰的橋面，指甲縫裡滲出血絲，哭得像個孩子：“到家了……俺們終於到家了……”

我站在城樓內側的箭垛旁，看著他們凍裂的腳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串串帶血的腳印。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懷裡的嬰孩凍得嘴唇發紫，卻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小手一下下抓著城牆上垂下來的紅燈籠——那是蘇軾特意讓人掛的，用紅綢裹著竹骨，說“讓回家的人遠遠就能看見亮”。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光暈在婦人和孩子臉上明明滅滅，像極了眉山老家過年時的光景。

“娘！我終於找到你了！”人群裡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少年掙脫兵卒的手，棉襖袖口磨得露出棉絮，他瘋了似的撲進前面婦人懷裡。婦人手裡的粗瓷破碗“哐當”摔在地上，露出裡面半塊凍硬的麥餅，餅上還留著牙印。她抱著少年的頭，指腹反覆摩挲著他耳後的硃砂痣，那痣像顆小小的紅豆，哭得渾身發抖：“狗蛋……真是我的狗蛋……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年你才五歲，被遼兵拽著頭髮拖走，娘追了三里地，摔斷了腿……”

這樣的場景在關隘口隨處可見。有白髮蒼蒼的老母摸著兒子空蕩蕩的袖管——那是被遼兵砍斷的右臂，傷口癒合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蜈蚣；有年輕媳婦抱著丈夫的牌位，牌位是用遼國的樺木做的，邊緣被摩挲得發亮，背面刻著“妻盼君歸”西個字；還有個瞎眼的婆婆，被兒媳牽著，枯手一遍遍撫過城牆的磚縫，磚縫裡嵌著經年的黑泥，她說要找當年塞給兒子乾糧的那道縫：“就這道……俺記得磚角缺了塊，俺把熱乎的玉米餅塞進去，他在牆那頭接了，還說‘娘等著俺’……”

我捂著嘴，眼淚還是順著指縫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涼。趙佶站在我身邊，遞來塊溫熱的帕子，是用蜀錦織的，上面繡著暗紋的竹，他玄甲上的龍紋映著雪光，卻沒了往日的凌厲：“這才是我們守關的意義，不是嗎？”

他剛說完，人群裡突然一陣騷動。有個西夏女子抱著個襁褓，藍色的党項族披肩沾滿塵土，被幾個宋兵攔住了——她的丈夫是遼國兵卒，三個月前戰死在狼山關，襁褓裡的孩子眉眼間還帶著契丹人的輪廓，額頭寬而飽滿。“讓我過去！”女子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党項口音，像含著塊石子，懷裡的孩子被驚得哇哇大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是西夏人！我爹是黑水城的牧民，你們看這信物！”她掏出塊刻著青鳥紋的玉佩，玉質溫潤，正是李青蕪賜給西夏牧民的憑證，背面刻著她父親的名字“嵬名忠”。

宋兵卻不肯放行，手裡的長槍橫在她面前，槍尖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誰知道你是不是遼國的細作？這孩子眉眼帶煞，留著就是禍害！去年狼山關就有遼兵扮成西夏人，夜裡偷了我們的火藥！”

“住手！”我快步走過去，將女子護在身後，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刀柄的防滑紋硌著掌心，“西夏是我們的盟友，她的信物是真的——青鳥紋的刻法，党項族只有三位老工匠會，這玉佩邊緣的雲紋是‘嵬名’家獨有的。”我掀開襁褓一角，孩子的小手上戴著個銀鐲子，刻著党項文的“平安”二字，銀面被摩挲得發亮，“這孩子生在大宋的土地上，在安遠寨的窯洞裡接生的，當時還是王伯的婆娘當的穩婆，就是我們的子民。”

女子撲通跪在我面前，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眼淚砸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多謝將軍！我男人雖是遼兵，卻從沒殺過宋人，他說自己是被強徵的，每次打仗都往天上放箭……他說等戰爭結束就帶我們回西夏，種葡萄，釀葡萄酒……”

趙佶對宋兵擺了擺手，玄甲的鱗片隨著動作輕響：“放她過去，登記在冊，送她去西夏的安置營，給她發兩床棉被。”他看著女子抱著孩子遠去的背影，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輕聲道，“仇恨不該傳給下一代，就像這孩子手腕上的銀鐲子，不管刻的是党項文還是漢文，求的都是平安。”

午時三刻，校場廣場上己經擠滿了人。遼國送來的戰犯被鐵鏈鎖著，跪在雪地裡，鐵鏈與凍土碰撞的“哐當”聲格外刺耳。最左邊的是耶律勇的副將耶律烈，他的左耳缺了半隻——那是在狼山關被火龍炮的碎片削掉的，傷口結著黑痂；中間是滄州港的海盜頭目獨眼龍，獨眼上蒙著塊黑布，布上還滲著血，另一隻眼睛裡佈滿血絲，死死瞪著圍觀的百姓；最右邊是西夏主戰派的餘孽拓拔塵，他是嵬名洪的表親，嘴角噙著絲冷笑，彷彿眼前的審判與他無關，可他握著鐵鏈的手卻在微微發抖，他手裡沾著十七個西夏牧民的血——那些牧民不願參與叛亂，被他親手鎖在帳篷裡燒死，燒焦的屍體像段段黑炭。

蘇軾穿著緋紅官袍，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手裡捧著泛黃的罪狀冊，冊子的紙頁邊角都捲了起來。北風捲著他的官袍下襬，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的聲音，每個字都像塊冰錐，砸在戰犯和圍觀百姓的心上：“耶律烈，於慶曆七年擄走大宋百姓三百餘人，其中孩童七十有三，或為奴，或為靶，狼山關一戰，親手斬殺宋兵百二十人，其中三十餘人為傷兵……”

“拓拔塵，於元豐三年勾結遼國，火燒黑水城牧民帳篷七座，帳篷裡有剛滿月的嬰兒，有八十歲的老人，屠戮老弱婦孺五十餘口，搶奪牛羊兩千餘頭，將不肯歸順的牧民割舌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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