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遼營,耶律休哥一腳踹翻帥案,青銅酒樽滾到帳外,被巡邏計程車兵撿了去,擦了擦揣進懷裡。“蘇軾欺人太甚!真當我遼國無人?”
副將耶律查剌趕緊遞上熱茶,杯壁上凝著水珠:“大王有密令傳來,說盡量求和。咱們的糧草快用完了,昨天伙房己經開始煮馬料了,士兵們凍得連弓都拉不開,前兒個還有個營的兵譁變,說要回上京,被我斬了三個才壓下去。”他壓低聲音,“韓謀士說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等咱們從西域弄來新式火銃,再打回來不遲。”
耶律休哥盯著帳外的雪,那裡埋著無數遼兵的屍體,有的連棺槨都沒有,就裹著塊破氈布。他想起耶律勇小時候總纏著他要糖葫蘆,現在卻連具全屍都沒有,只剩下塊染血的護心鏡。“百姓可以還,軍費可以湊,讓各州府分攤些,總能湊夠。但戰犯……”他咬著牙,“耶律勇的副將是我堂侄,豈能交出去受辱?”
“不如……”耶律查剌湊近了些,聲音像蚊子哼,“用死囚頂替?找些身形相似的,剃了鬍子,說是打仗時刮的,反正大宋也分不清誰是誰。”
耶律休哥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蘇軾何等精明,定會驗明正身,還會派人去遼國查證,瞞不過去的。罷了,除了堂侄,其他的……交出去吧。”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決絕,“還有,我是遼國南院大王,豈能受宋夏處置?這一條必須改,可用其他將領頂替,比如……前軍統領耶律石,他是個莽夫,死了也不可惜。”
談判進行了三天三夜,議事廳的燭火就沒熄過,案几上堆著厚厚的名冊和賬冊。蘇軾拿著名冊,一個個核對被擄百姓的姓名,有個叫阿翠的婦人,當年被擄走時才十六歲,如今兒子都十三了,名冊上記著她孃家在密州,父親是個篾匠,家裡有個弟弟叫狗蛋。蘇軾特意讓人快馬去密州查了,果然有這戶人家,那弟弟現在還在做篾匠,娶了媳婦生了娃。
“耶律將軍,”蘇軾把名冊推到他面前,指著阿翠的名字,“阿翠的兒子叫耶律狗剩,你讓他跟著母親回大宋,還是留在遼國?”
耶律休哥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別過頭:“隨她。”
我看著帳外排隊登記的百姓,有個瞎眼的老漢摸著雁門關的城牆,哭得像個孩子:“俺終於回來了……這裡的磚縫,俺還記得……當年就是從這磚縫裡塞了塊乾糧給年幼的兒子,不知道他還活著沒……”他從懷裡掏出塊磨得發亮的玉佩,“這是俺家傳的,給兒子留的念想,要是他還在,看到這個就知道是俺了。”
趙佶站在我身邊,遞給我塊暖手爐,銅爐燙得能焐熱手心:“你看,這就是我們守關的意義。”
最後定下的盟約裡,遼國答應歸還所有被擄百姓,賠償軍費一百萬兩,交出十名戰犯,唯獨耶律休哥不在其列。蘇軾在盟約末尾添了句:“若遼國再犯,宋夏聯軍將首搗上京,覆滅其國。”
簽字那天,雁門關的雪停了,太陽露出半邊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耶律休哥握著筆的手在抖,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個黑點,像滴未乾的血。蘇軾的字卻筆筆有力,“宋”字的最後一捺,像把出鞘的劍,帶著凜然正氣。
我站在關樓上,看著被擄的百姓排著隊出關,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卻個個眼裡有光,像揣著團火。忽然有個婦人朝我揮手,懷裡的孩子舉著塊凍硬的窩頭,笑得露出豁牙——那是阿翠和她的兒子耶律狗剩,不,現在該叫蘇狗剩了,阿翠說跟著夫家姓蘇,還說要帶兒子回密州,找那個做篾匠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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