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糧倉外，雪被踩成了泥濘，混著麥糠散發出潮溼的穀物香。百姓們排著隊領取糧食，手裡的布袋有粗麻的，有破棉襖改的，還有個老漢用草帽兜著，草帽邊緣磨得捲了邊，露出裡面泛黃的麥秸。我站在賬桌後，手裡的狼毫筆在賬簿上劃過，筆尖蘸著的松煙墨在宣紙上留下清晰的字跡，每勾掉一個名字，就往他們的布袋裡多舀一勺小米——那是我從自己的份例裡省出來的，王伯說過，“餓過肚子的人，見不得別人空著碗”，他年輕時在安遠寨的饑荒裡，就是靠著鄰里分的半瓢小米活下來的。

“張老栓，安遠寨，鐵器坊，領粟米三鬥、麥種兩鬥。”我念著名冊上的名字，抬頭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在關隘口哭著認親的婦人，她懷裡的狗蛋正踮著腳，盯著賬桌上的陶罐，罐裡是給孩子準備的紅糖，塊頭大的能映出他的小臉蛋。

婦人接過糧袋，袋口的麻繩勒得她指節發白，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小口，滲著血珠：“蘇將軍，俺們真能去安遠寨？聽說那裡有鐵礦，能吃飽飯？俺家狗蛋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白米飯呢。”

“能。”我往她手裡塞了塊紅糖，用油紙包著，狗蛋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落了星子，小手指著安遠寨的方向，嘴裡含混地說“飯飯”。“安遠寨的鐵匠營缺人手，老工匠們會教你們打鐵，管吃管住，幹得好還有月錢。”我指著賬冊上的紅圈，那是蘇軾用硃砂筆圈的，墨跡透了紙背，“你看，這是蘇軾學士批的，‘優先安置帶孩童的家庭’，你們娘倆去了，能分個帶火炕的窯洞，窯洞裡還有現成的鍋碗瓢盆，都是從遼國賠償的物資裡挑的新傢伙。”

旁邊的西夏漢子忍不住問，他的党項袍上還沾著安置營的麥餅渣，袍角被凍得硬邦邦的：“那俺們西夏人呢？俺會放羊，也會種青稞，俺家婆娘還會紡羊毛，織的氈子能擋黑水城的風雪。”

趙佶從糧倉裡走出來，手裡捧著兩匹棉布，是遼國賠償物資裡最好的松江布，布面上織著暗紋的雲鶴，他剛讓人用炭火烘過，帶著暖暖的熱氣：“黑水城的荒地己經丈量好了，朝廷給你們發種子和農具——麥種是從江南運來的，耐寒；犁鏵是安遠寨新打的，刃口鋒利。種出來的糧食歸自己，前三年不用交賦稅，還能領朝廷發的耕牛補貼。”他把棉布遞給那漢子，布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這布給你家婆娘做件新襖，黑水城的風比雁門關還硬，去年有個老兵的羊皮襖都被風撕爛了。”

漢子接過布，粗糲的手指摩挲著布面，突然往地上一跪，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震得旁邊的糧袋都晃了晃：“俺們西夏人謝過大宋的恩典！去年俺爹還說，宋人和西夏人是世仇，打了一輩子仗，死了多少人……可現在……”他抹了把臉，指縫裡還沾著麥糠，“俺爹要是活著，看見這棉布，肯定會說自己錯了，會讓俺把家裡的羊趕兩隻來，給蘇將軍和端王燉湯喝。”

蘇軾站在糧倉的臺階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算珠是用牛角做的，被他盤得油光發亮。他的官袍下襬沾了泥，卻依舊笑得爽朗，笑聲震得簷角的冰稜都掉了兩根：“硯卿，你看，民心這東西，就像種地，你施了肥，它就長莊稼；你要是撂荒，它就長野草。”他走下臺階，靴底沾著的雪在地上留下串串腳印，指著安遠寨的方向，那裡的煙囪正冒著黑煙，煙柱在風中拉得很長，“被擄走的百姓大多失去了家園，得給他們找個安身之處。安遠寨的鐵礦需要人手，上個月剛探出個新礦脈，礦石裡的鐵含量比老礦高三成；黑水城的荒地有兩千畝，都是黑土地，去年李青蕪讓人試種了半畝青稞，收成比西夏腹地還好。讓他們自己選擇，願意打鐵的去安遠寨，願意種地的去黑水城，朝廷會給他們發放種子和農具，還會派醫官去防治疫病——我己經讓人從汴梁調了五十箱治風寒的藥材，就怕開春他們不適應氣候。”

趙佶點頭附和，玄甲上的霜花被陽光曬化，留下淡淡的水痕，像給龍紋鍍了層銀：“還要派人教他們手藝。鐵礦的老工匠可以帶徒弟，就像王伯帶那些滄州港回來的匠人，王伯說他新收的那個徒弟小石頭，悟性高，看三遍就會拉風箱了；黑水城的老兵種了一輩子地，讓他們教新移民看節氣、辨土性——老兵裡有個叫陳老漢的，能根據雲彩的形狀判斷哪天下雨，去年狼山關打仗，就是他算準了有暴雨，咱們才趁機偷襲了遼營。這樣他們才能真正立足，不是靠施捨，是靠自己的一雙手，心裡踏實。”

我想起那些在滄州港被解救的工匠，他們手上的燙傷還沒好，新肉粉嫩得像嬰兒的皮膚，卻己經在安遠寨的熔爐邊忙碌了，夜裡還圍著篝火聽王伯講打鐵的訣竅。“我讓柳月去登記了，誰會打鐵，誰會木工，誰會種地，都記在本子上，按手藝分配，人盡其用。”我翻到賬冊最後一頁，那裡畫著個簡單的地圖，安遠寨和黑水城被紅筆圈起來，像兩顆互相守望的星，中間用虛線連著，“等開春了，再修條路把兩個地方連起來，用安遠寨的鐵礦渣鋪路，又硬又耐磨。安遠寨的鐵器運到黑水城，黑水城的糧食運到安遠寨，互通有無，就像左右手互相幫襯。”

計劃定下來的第三天，安置工作就開始了。二十輛馬車從雁門關出發，車軸上都抹了豬油，減少摩擦，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咯吱”的聲響，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去安遠寨的車上裝著熔爐零件和鐵礦樣本，零件用稻草裹著，怕路上顛簸損壞；去黑水城的車上堆著種子袋和犁鏵，種子袋上貼著標籤，寫著“麥種”“青稞種”，犁鏵用紅布蓋著，是老規矩，圖個吉利。車把式甩著響鞭，鞭梢在空中炸出清脆的響聲，嘴裡哼著秦腔，驚飛了路邊的寒鴉，寒鴉的黑影掠過雪地，像塊被風吹動的破布。

我跟著去安遠寨的車隊，看著車窗外的雪原漸漸褪去白色，露出底下的黑土，偶爾還能看見幾叢倔強的枯草，在風中搖晃。有個叫小石頭的少年，在滄州港被遼兵逼著拉風箱，手上全是燎泡，新長的嫩肉粉紅一片，他扒著車窗往外看，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霜花，又被他用手指畫成小爐子的形狀：“少主，安遠寨的熔爐真能比滄州港的還大？遼兵的熔爐才三丈高，燒起來總嗆人，王伯說咱們的熔爐不嗆人，是真的嗎？”

“大得多。”我指著遠處的山坳，那裡隱約能看見煙筒的影子，像支支倒插的毛筆，“王伯新造了座十二丈高的熔爐，用的是狼山關拆下來的銅炮底座，厚實著呢。爐子裡裝了風道，風從底下往上抽，煙都從頂上的煙囪走了，不嗆人，還省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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