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撞開的時候，聲音很響。咣噹一聲，從地牢門口傳出來，在巷子裡來回撞了好幾下。江野轉過身，看著地牢的方向。蘇婉也轉過身。她的手撐在地上，膝蓋跪在泥裡，脖子上的五道手指印紫得發黑。她看著地牢門口，眼睛不眨。

李秋月第一個衝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根鐵棍，棍子是地牢鐵門上的門閂，三根鐵的，最粗的那根。她把門閂從石槽裡拔出來的時候，指甲斷了兩個，血從指尖滲出來，順著鐵棍往下淌。她站在地牢門口，渾身是泥，頭髮散著，臉上的疤在紅光下發亮。她的眼睛看著江野，瞳孔放大了一倍，黑得發亮。

小梅跟在她後面。手裡攥著一把鑰匙，地牢的鑰匙，鐵的，大大小小十幾把，攥在手裡嘩啦響。她的手指在抖，鑰匙在手裡響，嘩啦嘩啦的，聲音很脆。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被血祭控制的紅，是哭紅的。臉上有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白素貞走在最後面。她的頭髮全白了，從頭頂披到肩膀上，在紅光下是紅的，紅得像血。手裡沒有拿東西，兩隻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她走出地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天。天是紅的，紅得像血。她看著紅天，看了三秒。然後低下頭，看著江野。

阿依從人群后面走出來。她的頭髮很長，黑得發亮，從頭頂一首披到腰上。她站在地牢門口，兩隻手抬起來，舉過頭頂，十根手指張開。她的嘴開始動，沒有聲音，只有氣。氣從嘴唇縫裡出來，吹在空氣裡，空氣開始動。不是風吹的，是氣在動。氣從她嘴裡出來之後沒有散，凝成一條線，線在空氣裡轉了三圈，變成一個圖案。圖案是圓的，圓裡面有鳥，鳥的頭是圓的，嘴是尖的，翅膀是張開的。圖案在空氣裡停了三秒，然後散了。散了之後空氣裡多了一層霧，霧是白的，白得像雲。霧從地牢門口往巷子裡蔓延，蔓延到打穀場上，把所有人都罩住了。

江野站在霧裡，看不見了。蘇婉也看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了。霧是白的，白得像牛奶，伸手不見五指。

李秋月的聲音從霧裡傳出來。“往左三步，再往前五步。”

蘇婉的左手撐在地上，右手按在膝蓋上。她聽見李秋月的聲音，往左爬了三步，再往前爬了五步。手摸到一個人的腳——赤腳的，腳趾頭很短，腳底板上有繭。是李秋月。她的手從腳上摸到小腿，從小腿摸到膝蓋，從膝蓋摸到手。李秋月的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她的手很熱，熱得像火。

“能站嗎？”李秋月問。

“能。”蘇婉說。她的腿在抖，抖得很厲害。她用右手撐了一下李秋月的肩膀，穩住了。李秋月的肩膀很窄，但很硬，硬得像鐵。

霧裡傳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從西面八方傳過來，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有人在喊，在叫，在罵。聲音從霧裡傳出來，悶悶的，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小梅的聲音從霧裡傳出來，很細，很高，像針尖在玻璃上劃。“右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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