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走出密室的時候，天還是紅的。雨停了，雲還在，紅雲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砸到屋頂上。巷子裡的水退了，地上留著一層泥，泥是紅的，紅得像血。她踩在泥上，腳印留下來，腳印裡滲出水，水也是紅的。

她走到打穀場的時候，江野站在中間。

他換了衣服。白襯衫，黑褲子，乾淨得扎眼。襯衫扎進褲腰裡，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的舊疤。疤是白的，白得像刀疤。他的腳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泥裡，腳趾頭露在外面。他看著她走過來，從巷子口走到打穀場邊，從打穀場邊走到打穀場中間。她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丈。

“你的眼睛變了。”江野說。

蘇婉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的虹膜，金色的眼白，金色的瞳孔。瞳孔中間有一個金點，金點比昨天大了一倍，大得像一顆金珠子。

“你的臉也變了。”江野說。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左顴骨上。刀疤上有兩顆痣，一顆透明的，一顆金色的。兩顆痣疊在一起，像一隻眼睛。透明的眼眶，金色的瞳孔。

“你的話也多了。”蘇婉說。

江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翹到一半停住了。他把手從身側抬起來，舉到齊胸的高度。十根手指張開，掌心朝前。掌心裡有東西——不是蠱蟲，不是符，是氣。氣是透明的，看不見，但蘇婉能感覺到。氣從他的掌心往外擴散，擴散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的臉被氣碰了一下，涼涼的，像被風吹了一下。

“你退後。”蘇婉對身後的七個人說。李秋月往後退了十步，小梅跟著退，白素貞最後退。七個人退到打穀場邊上，站在一棵倒了的槐樹後面。

江野的手動了。往前推了一寸，氣從掌心噴出來，像一堵牆，往蘇婉身上撞。蘇婉的雙手抬起來，交叉在面前，擋住臉。氣撞在她手臂上，把她往後推了三步。腳在泥裡滑，滑出兩道溝。她把腳釘在地上，腳趾摳進泥裡，穩住了。手臂上被氣撞到的地方發燙，燙得像被火燒。她低頭看了一眼，小臂上有一道紅印，紅得像被鞭子抽過。

江野的手又動了。這次不是推，是劈。右手從頭頂往下劈，氣從掌心噴出來，像一把刀，往蘇婉頭上砍。蘇婉往左閃，氣刀從她右肩膀旁邊劈過去，劈在地上。地上的泥被劈開一道溝，溝有一尺深，從江野的腳邊一首延伸到打穀場邊上。泥從溝裡飛起來，飛到半空，落下來的時候打在蘇婉的背上，打得生疼。

她的右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朝上。左顴骨上那顆金色的痣動了。小蠱蟲從痣裡爬出來，爬到她的手指上。她把它彈出去，彈向江野的臉。蠱蟲飛到江野面前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它自己停的，是氣擋住了。江野面前有一堵氣牆，透明的，看不見，但蠱蟲撞在上面，彈了回來。彈回來的速度比飛過去還快，蘇婉沒有躲開，蠱蟲撞在她肩膀上。肩膀上的皮膚被撞破了一個口子，血從口子裡滲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口子。不大，比指甲蓋小一點。但血是黑色的，黑得像墨。蠱蟲身上有毒——她自己的蠱蟲，她自己的毒。她用右手食指按在傷口上，把血擦掉。擦掉之後傷口不流血了，但傷口周圍的皮膚變成了黑色，黑得像被燒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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