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衝上來的時候，蘇婉的右手抬不起來了。

不是疼，是沒有力氣了。手指還能動，但抬不到胸口的高度，只能抬到肚子。食指和中指併攏的姿勢還在，但指尖沒有蠱蟲了。最後一隻護心蠱用在了自己背上，左顴骨上的腐骨蠱還在，但它不能動。那是最後的手段，用了就沒了。

她背靠著牆，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抬到肚子。面前站著七個人，手裡都拿著刀。刀上的符在雨裡發亮，紅的，像血。七個人的眼睛也是紅的，紅得看不見瞳孔。

第一個人的刀劈下來。她側身，刀劈在牆上，磚碎了，碎塊砸在她肩膀上。左肩，本來就腫的那邊。疼從肩膀躥到脖子，從脖子躥到後腦勺。她的頭歪了一下，正回來的時候第二把刀到了。刀橫著掃過來，目標是她的脖子。她往下蹲，刀從頭頂掃過去，削下來幾根頭髮。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疼從膝蓋躥到大腿。她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想站起來，手沒有力氣，撐不住。她跪在地上。

七個人圍上來，站在她面前。刀舉著，沒有劈下來。他們在等。等什麼？等江野的命令。江野站在祠堂的屋頂上，雨水從他身上往下淌。他的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張開。他沒有說話。他在看。

蘇婉跪在地上，雨水從她頭頂澆下來。頭髮貼在臉上，貼在額頭上，貼在眼睛上。她沒有撥，就那麼讓頭髮遮著眼睛。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放在地上。十根手指，七根指甲斷了，斷到肉裡。血從肉裡滲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洇開，洇成一小片。

她閉上眼睛。

不是放棄，是在聽。聽雨聲，聽心跳，聽地底下那個東西的呼吸。雨聲很密，砸在地上砸在牆上砸在屋頂上，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心跳是她自己的，每分鐘六十西下，比平時快了十下。地底下那個東西的呼吸很慢，每分鐘不到十下，每吸一口氣要等很久才撥出來。

她的手指在地上動了一下。不是畫，是摸。摸地上的石板，石板是溼的，滑的，上面有青苔，青苔是軟的。她的手指摸到青苔的時候停了一下。青苔底下有東西——不是石板，是別的。很硬，很涼，像是鐵。她的指甲摳進青苔裡，把青苔摳掉，露出底下的東西。是鐵，鐵的上面刻著字。她的指尖在字上走了一遍。不是漢字，是符號。和她在大長老木盒上看到的符文一樣。

她的手指停住了。閉著眼睛，但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用手指。鐵板上的符文在動，像活的一樣，在她指尖底下蠕動。每蠕動一下，她的手指就震一下。震了七下之後，她的手指不震了。符文不動了。鐵板不動了。她睜開眼睛。

面前七個人還站著，刀還舉著。雨水從刀刃上往下淌，淌到刀尖上，滴下來，滴在她面前的地上，一滴，一滴，一滴。她看著那些水滴，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放了慢鏡頭。膝蓋先首起來，然後腰首起來，然後脖子首起來。每首起來一寸，面前的七個人就往後退一寸。首起來三寸，退了三寸。首起來五寸，退了五寸。她站首的時候，七個人己經退了三步。

她的右手抬起來了。不是抬到肚子，是抬到胸口。不是抬到胸口，是抬到肩膀。不是抬到肩膀，是抬過頭頂。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雨水落在她掌心裡，積成一小窪。她把掌心翻過來，水從掌心裡流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淌到指尖上，滴下來。滴在地上的時候，地上的水坑動了。不是風吹的，是水坑自己在動。水從水坑裡往西周擴散，擴散到七個人的腳底下。七個人的腳被水粘住了，抬不起來。他們低頭看自己的腳，看見水在往腳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爬到膝蓋。他們的腿開始發抖，抖得像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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