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瞳孔縮了一下。縮得很小，小得像針眼。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又掐住了她的脖子。這次比上次更緊，緊到她的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像骨頭在磨。

她看著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黑色的虹膜，黑色的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坑。坑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是影。影從坑裡往外爬，爬出來之後散了，散成煙。煙是黑的，黑得像墨。他的眼睛在變，從黑色變成紅色。紅色的虹膜，紅色的眼白，紅色的瞳孔。瞳孔中間有一個點，點是黑的，黑得像釘子。

他的手指在收緊。她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白。嘴唇是白的，白得像紙。她的手抬不起來，手垂在身側，手指在抖。左顴骨上的透明痣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心臟。痣底下的東西——那隻大蠱蟲——不在。它死了。死在他手背上了。她左顴骨上只有一顆痣了，金色的那顆。小蠱蟲。它從她的手指上彈出去之後彈回來，撞在她肩膀上，死了。屍體還在肩膀上，粘在衣服上，幹了，捲成一團。

她沒有蠱蟲了。一隻都沒有了。

她的手還在抖。手指在抖，手腕在抖，胳膊在抖。抖了五下之後，她的右手食指不抖了。中指不抖了。無名指不抖了。小指不抖了。五根手指全不抖了。她把右手抬起來，抬到齊胸的高度。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朝上。指尖上沒有蠱蟲。什麼都沒有。只有手指。

她把手伸出去，點在江野的胸口上。兩根手指，點在他的襯衫上。襯衫是白的，白得像雪。她的手指按在上面，按得很輕，輕得像在摸。

江野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輕。指甲斷了三根，斷到肉裡，血從肉裡滲出來，在他白襯衫上留下三個紅點。三個紅點排成一排，像三個句號。

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睛。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瞳孔。瞳孔縮成一條線，線是金的，金得像刀。她的嘴唇動了，說了幾個字。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但他聽見了。

“你也不過如此。”

他的手指鬆了。不是自己松的，是手自己在松。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從她脖子上拿開。拇指先松，然後食指，然後中指，然後無名指，然後小指。五根手指全鬆了，垂在身側。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血，沒有傷。但手在抖。他看著發抖的手，看了三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婉。

她站在他面前，脖子上有五道手指印，紫的，紫得發黑。她的臉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是白的，白得像雪。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陽。太陽在瞳孔裡燒，燒得很旺，旺得像要把什麼都燒光。

他看著她，看了三秒。然後轉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後，他的腿彎了一下——不是絆到了什麼東西，是膝蓋自己彎的。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穩住了。手指插進泥裡，泥是軟的，軟得像爛掉的肉。他站起來，繼續走。走到打穀場邊上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贏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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