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的日誌多少人的回憶/第2章 土坯學堂里的苦樂時光(1)
我的日誌多少人的回憶_第2章 土坯學堂里的苦樂時光(1)

父親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我的小手,踩著山間晨霧,一步步走向那間魂牽夢縈的土坯學堂時,我瘦巴巴的小胸膛裡,滿得快要溢位來的全是歡喜,連腳步都變得輕飄飄的,全然忘了腳下的山路硌得腳底生疼。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進學校的大門,土坯砌的牆,茅草蓋的頂,窗戶糊著破舊的麻紙,桌椅都是缺腿少角的舊木頭,可在我眼裡,這方小小的學堂,就是天底下最神聖的地方。看著來來往往、揹著布包的同學,聽著耳邊嘈雜的喧鬧聲,陌生的環境又讓我心裡泛起絲絲疑惑,眼睛瞪得圓圓的,怯生生地跟在父親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就破壞了這份來之不易的美好。

父親把我交給戴眼鏡的陳老師,反覆叮囑我要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便攥著空了的布袋子,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家。我站在教室門口,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才攥緊母親縫的舊布包,小心翼翼地走進屬於我的一年級教室。

陳老師是個溫和的中年人,說話慢聲細語,教我們認字、數數,我聽得格外認真,坐得筆首,生怕錯過一個字、一個音,這是我盼了太久的機會,我打心底裡珍惜。可剛上學的日子,滿是懵懂的慌亂,學校就幾間土屋,班級捱得近,我記不清教室的位置,每天放學、課間再回來,總容易走錯班,攥著布包站在別的班級門口,看著滿屋子陌生的面孔,臉瞬間漲得通紅,在同學們的鬨笑聲裡慌慌張張跑出去,繞著學堂轉好幾圈,才能找到自己的教室,每次都嚇得心跳咚咚響。

課堂上的時光,有苦也有樂。陳老師講課生動,可我們這群山裡娃,骨子裡藏著調皮搗蛋的性子,總免不了搞些小動作。同桌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總偷偷從兜裡摸出幾顆炒黃豆,趁老師轉身寫板書,飛快地塞我嘴裡一顆,黃豆的焦香在嘴裡散開,是我那段飢寒日子裡少有的甜滋味;後排的男同學會偷偷在同學後背貼小紙條,畫歪歪扭扭的小烏龜,下課鈴一響,教室裡便炸開了鍋,追逐打鬧、嬉笑整蠱,你追我跑著撞在土牆上,塵土飛揚,卻笑得格外開懷,那一刻,我們忘了山裡的貧寒,忘了肚子的飢餓,只剩孩童最純粹的歡樂。

只是這份歡樂,終究蓋不住刻在骨子裡的飢餓。家裡的糧食依舊不夠,母親煮的野菜粥越來越稀,我每天揣著半個紅薯或是一小把野菜餅去上學,大多時候,還沒到中午,乾糧就早己吃完,肚子餓得咕咕叫,前胸貼後背,頭暈乎乎的,課堂上難免走神。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字,思緒卻飄回了家裡的土炕,飄回了漫山遍野的野菜地,飄到了父母在田裡勞作的身影上,每每這時,陳老師總會輕輕敲敲我的課桌,溫和又嚴肅地教誨我:“文根,讀書要專心,唯有好好學,才能走出大山,改變家裡的日子。”

我怯怯地低下頭,心裡滿是愧疚,可年紀尚小,不懂何為遠大志向,骨子裡的叛逆和固執卻悄悄冒了頭。有時候和同學鬧彆扭,我一根筋地不肯低頭,哪怕知道是自己的錯,也犟著不肯認錯;有次課間打鬧,我失手用石頭砸傷了同學的胳膊,看著同學流血的傷口,我嚇得渾身發抖,卻固執地站在原地,不肯低頭道歉,最後還是陳老師帶著我去同學家賠禮,回家後看著父母愧疚又無奈的眼神,我才偷偷躲在土屋角落抹眼淚。

我怕,怕自己的調皮不懂事讓父母失望,怕自己辜負了他們東拼西湊借來的學費,怕自己讀不好書,一輩子困在這大山裡,繼續過飢寒交迫的日子。每次考試考得不好,或是在學校闖了禍,我都不敢回家,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家裡煙囪裡冒出的炊煙,心裡滿是煎熬。想起母親佈滿裂口的手,想起父親彎成弓的背,想起他們省吃儉用供我讀書的模樣,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心裡又酸又疼,那份沉甸甸的深情,壓得我小小的肩膀都有些喘不過氣。

就這樣懵懵懂懂、幾經周折地在學堂裡晃著,時而調皮貪玩,時而愧疚自省,家庭的經濟壓力像一座小山,時時刻刻壓在我心頭。看著父母為了供我和哥哥們餬口,愈發勞累憔悴,看著家裡的糧缸越來越空,看著親戚們避之不及的眼神,我終於慢慢懂事,不再肆意調皮,不再課堂走神,把那份叛逆和固執,全都收了起來,逼著自己沉下心,認真對待學習。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藉著窗外的微光背書;放學回家,幹完農活、挖完野菜,就著昏暗的煤油燈,一筆一劃地寫字、算數,哪怕肚子餓得難受,手指凍得僵硬,也不肯停下。我把陳老師的教誨記在心裡,把父母的期盼刻在骨子裡,知道唯有讀書,才能讓父母不再受苦,才能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成績從一開始的忽上忽下,慢慢穩步上升,從班裡的不起眼的小娃,漸漸成了老師口中的好學生,成了父母眼裡的驕傲。看著成績單上越來越靠前的名次,看著父母臉上難得露出的笑容,我心裡滿是踏實。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我在這間土坯學堂裡,讀完了小學六年的課程。當陳老師拿著升學通知,告訴我可以去鄉里讀初中時,我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看著窗外連綿的大山,心裡清楚,屬於我的求學路,又要往前邁一步了,而這一步,依舊承載著父母的希望與莫大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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