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風,總是帶著山裡刺骨的涼,吹過連綿起伏的黃土坡,也吹透了我們家那間漏風的土坯房。我叫文根,那時候還只是個拖著鼻涕、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小娃,生在這藏在大山褶皺裡的偏遠山村,從記事起,日子就被兩個字填得滿滿當當——貧寒。
我們家兄弟七個,我排行老六,底下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弟弟。一大家子人擠在三間低矮的土屋裡,屋裡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土炕佔了大半空間,晚上兄弟幾個擠在一起,翻身都要碰著胳膊腿。山村土地貧瘠,靠天吃飯,遇上風調雨順的年景,地裡的收成還能勉強湊活,可但凡遇上旱季或是澇災,糧食就成了最金貴的東西,食不飽腹,成了我們家常年的常態。
每天天不亮,父母就扛著鋤頭下地,面朝黃土背朝天,在那幾畝薄田裡刨食,要養活七個兒子,再繁重的農活他們都得咬牙扛著。父親的背早早被壓彎,母親的手佈滿老繭和裂口,一到冬天就滲著血,手腳上全是歲月和勞作刻下的深深痕跡,明明不過西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卻爬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憔悴和皺紋,眼神里總是藏著化不開的憂愁,可即便如此,他們從沒有過半句怨言,只是拼盡全力,想讓我們幾個孩子能多一口吃的。
糧食不夠,野菜就成了救命的東西。每到閒時,別的孩子或許還有閒情玩耍,我卻只能跟著哥哥們,揹著破舊的竹筐,往深山裡鑽,去挖那些能入口的野菜。苦菜、灰灰菜、蒲公英,只要是能吃的,我們都不放過,有時候運氣好,能找到一片長勢好的野菜地,筐子能裝個大半,一家人就能喝上頓稍微稠點的野菜粥;可大多時候,山裡的野菜被村裡人挖得所剩無幾,翻遍幾座山,筐底也蓋不住,回家後,母親只能抓一把少得可憐的玉米麵,和著野菜煮上一大鍋稀湯,清湯寡水的,喝下去撐不了半個時辰,肚子又餓得咕咕叫。
我們兄弟幾個,從來不知道新衣服是什麼滋味。家裡的衣服,全是大哥穿舊了傳給二哥,二哥穿破了補補傳給三哥,就這樣一件一件往下傳,補丁摞著補丁,線腳歪歪扭扭,傳到我手裡,早己是第六代,衣服早就磨得薄如紙片,領口、袖口、褲腳全是破損的痕跡,連顏色都褪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樣。夏天倒還好,光著膀子穿一件單衣,哪怕破洞連連,也能熬過酷暑;可一到冬天,寒風就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我把所有能穿的舊衣服都套在身上,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像個臃腫的小粽子,可那些單薄的舊布根本擋不住山裡的嚴寒,冷風順著破洞灌進來,渾身凍得瑟瑟發抖,手腳生滿凍瘡,又紅又腫,癢得鑽心,潰爛了就疼得不敢彎曲,晚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半天都暖不熱身子。
有一次,我凍得實在受不了,抱著母親的腿哭,母親摟著我,粗糙的手輕輕摸著我的頭,眼淚無聲地掉在我的頭髮上,她哽咽著說:“娃啊,再忍忍,再忍忍,等來年收成好了,娘給你縫件厚衣裳。”可我知道,那只是母親的安慰,家裡連吃飯的糧食都沒有,哪還有錢扯布做衣裳。父親蹲在門口,抽著旱菸,菸袋鍋子明滅不定,看著我們一群凍得縮成一團的孩子,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病痛,更是纏上了我們這個貧寒的家。長期營養不良,我們兄弟幾個個個面黃肌瘦,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生病,發燒、咳嗽是常事,可家裡根本拿不出錢抓藥,只能硬扛著,母親用土方子熬點草藥水,喝下去全憑自身扛過去。父母常年勞累,身體也早就垮了,病痛纏身,卻從不敢歇息,哪怕腰痠背痛,哪怕頭暈眼花,依舊要下地幹活,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停下,這個家就徹底沒了指望。
日子就在這樣的飢寒交迫中一天天熬著,我看著父母憔悴的身影,看著哥哥們早早輟學,跟著父母下地務農,心裡卻悄悄生出了一個念頭。每次路過村裡那間破舊的小學堂,聽著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看著那些揹著布包的孩子走進學堂,我就忍不住停下腳步,趴在窗戶上偷偷看,眼裡滿是羨慕。我多想也能像他們一樣,坐在教室裡讀書寫字,不用再天天挖野菜、受凍餓,不用一輩子困在這大山裡,靠天吃飯。
可我也清楚,家裡連溫飽都難以為繼,哪有錢供我上學。學費、書本費,對我們家來說,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這個念頭,只能藏在心底最深處,可越是藏著,就越是強烈。我知道,想要改變這飢寒的日子,想要讓父母不再這麼勞累,讀書或許是唯一的出路。只是這路,該怎麼走,我小小的心裡,滿是迷茫,卻也暗暗盼著,能有那麼一天,自己也能走進那間學堂。而我不知道的是,為了我這個小小的心願,父母早己在心裡,悄悄盤算著,要拼盡全力,為我湊出那筆上學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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