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山間那間滿是煙火氣的土坯小學，我攥著皺巴巴的升學通知書，踩著依舊崎嶇的山路，踏入了鄉里的初中校園。初中的校舍比小學寬敞了許多，紅磚砌成的樓房，寬敞的操場，還有更多陌生的老師和同學，一切都透著新鮮，也藏著我對未來的期許。我暗下決心，要守住小學時穩升的成績，不辜負父母和哥哥們的期盼，好好讀書，早日撐起這個家。

可這份期許，還沒來得及生根發芽，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狠狠砸中。開學沒多久的一節體育課，陽光正好，老師帶著我們在操場跑步、做熱身運動，我跟著隊伍跑了半圈，雙腿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麻木感，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竄，蔓延到膝蓋，每走一步都帶著隱隱的痛感。起初我強忍著，不想掉隊，可腳步越來越沉，抬腳的幅度越來越小，沒留神，腳下被操場邊凸起的小石頭狠狠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手肘擦破了皮，膝蓋更是疼得鑽心，半天都爬不起來。

體育老師急忙跑過來扶起我，仔細詢問我摔倒的緣由，我忍著疼斷斷續續說清：雙腳總是莫名發麻，還時常發冷，平時走路久了下肢就會隱隱作痛，剛才腿一軟，腳抬不高，才被石頭絆倒。老師聽後皺緊了眉頭，叮囑我好好休息，可他也說不出這病症的緣由。彼時的農村，缺醫少藥是常態，村裡只有一個赤腳醫生，只會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這般腿腳的頑疾，他更是束手無策。

訊息很快傳到家裡，父親急得團團轉，二話不說，換上那雙磨破了鞋底的舊布鞋，天不亮就出門，步行整整西個小時，趕往鎮上的衛生院求醫問藥。山路崎嶇難行，上坡下坡全靠雙腳，他一路不敢停歇，只為早點拿到藥方，讓我少受一點罪。家裡的母親，更是一刻不得閒，一邊要照料家裡的農活，餵豬、種菜、收拾破敗的土屋，一邊還要惦記著病中的我，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家裡的糧缸早己見底，平日裡喝的都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米少水多，一家人勉強果腹。母親心疼我生病體虛，咬著牙，從僅剩的一點米罐裡，舀出小半碗米，熬了一鍋稀粥。粥熬好後，鍋裡依舊是清水居多，米粒沉在鍋底，少得可憐。母親把哥哥們叫到桌前，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清湯，連帶著野菜葉子都分給他們，自己則捧著空碗，硬是把鍋底那半碗稠稠的米粥，全盛給了我。

我捧著溫熱的粥碗，看著哥哥們低頭喝著清湯，沒有一句怨言，看著母親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臉龐，心裡酸澀得說不出話。這半碗粥，我根本沒吃飽，可每一口都咽得艱難，粥裡藏著的，是家裡捉襟見肘的無奈，更是父母掏心掏肺的疼愛，燙得我眼眶發酸，眼淚悄悄掉進粥裡。

家裡的大哥，是最懂事的孩子，比我大好幾歲，本該是讀書的年紀，卻早早被生活壓彎了腰。他一首想著出去打工，掙點錢補貼家用，讓父母少受點累，讓我能安心讀書。可家裡無親無故，沒有一個遠房親戚能幫襯，父母既擔心他年紀小，在外受人欺負，又拿不出一分錢當車費，只能把他留在家裡，跟著下地務農，幫著分擔家裡的重擔。

大哥天生靈氣，腦子活絡，總有很多想法，知道家裡缺吃少穿，每逢閒暇，就扛著簡陋的工具，跑到村外大一點的小河裡，摸魚、捉蝦、掏螃蟹，想搞點野貨給家裡添點葷腥。可他手裡只有破舊的網兜和自制的小鉤子，沒有稱手的工具，往往在河裡泡上大半天，累得渾身是泥，也只能收穫寥寥，多勞而少獲。可自從我生病後，大哥看我日漸消瘦，心疼不己，暗自下定決心，不管多累，都要多搞點野貨回來，給我補補身子。往後的日子裡，河裡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家裡的餐桌上，也偶爾能出現一點葷腥，這份沉甸甸的兄長之愛，成了我病痛日子裡，最溫暖的光。

本以為日子就算清貧，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總能慢慢熬出頭，可天不遂人願，長期的勞累和營養不良，讓父母本就虛弱的身體徹底垮了，積勞成疾，病魔纏身，村裡沒有醫治的條件，鎮上的醫院也掏不起醫藥費，短短數月，父母便相繼離世，永遠離開了我們。

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跪在父母的墳前，大腦一片空白，滿心都是迷茫和不知所措。曾經為我遮風擋雨的天，塌了，那個雖然貧寒卻溫暖的家，沒了主心骨。一夜之間，幾位哥哥不得不扛起家庭的重擔，成為家裡的頂樑柱，為了生計，他們不得不分開，各自外出謀生，去往陌生的城市，幹最苦最累的活，只為掙一口飯吃，撐起這個破碎的家。

彼時的我，剛讀完初二，看著空蕩蕩的土屋，想著哥哥們在外的艱辛，再也無心讀書，暗暗打定主意，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外出找哥哥，一起謀生計，分擔家裡的壓力。

一路輾轉，我終於找到了大哥打工的地方，那是一個嘈雜的工地，塵土飛揚，機器轟鳴，大哥正扛著沉重的建材，來回搬運，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溼透了身上破舊的衣服，他累得大口喘著粗氣，連擦汗的時間都沒有。比起家裡的農活，這份工更苦更累，每一分錢都是用血汗換來的。

大哥看到突然出現的我，又驚又喜，連忙放下手裡的活，拉著我到角落休息。當他得知我想輟學打工的來意後，臉色瞬間變得嚴肅，緊緊握著我的手，語氣堅定地安慰我：“弟，你別想打工的事，好好回去讀書，學費的事交給哥，你一定要努力學，咱們家就指望你讀書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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