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走進第六層的時候腳步在落地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他踩到的地面不再是前面幾層那種平整的深灰色石板，而是一種質地更細密、顏色更深的石料，表面光滑得幾乎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他站定之後抬頭環顧了一圈西周——第六層的空間比前面的任何一層都要開闊，沒有牆壁，沒有柱體，沒有任何分割空間的結構，只有一片平坦得近乎完美的圓形地面向西周延伸出去。空間的邊界被一層均勻的暗色籠罩著，看不出牆壁在哪裡、天花板在哪裡，視野所及之處只有一個平鋪到視線盡頭的圓面。

後面的人依次走了進來。每個人踩上那片深色地面時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後低頭看一眼腳下的石面，再抬頭環顧西周，最後把目光收回到高傑身上等他做判斷。高傑等到最後一個人完全走進來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這片場地什麼都沒有，說明要等觸發。”他的話說完不到十息，地面中央出現了一個極細的光點。那個光點起初只有針尖大小，幾乎難以察覺，但在幾息之內它開始向外擴散，在地面上畫出一道又一道同心圓環，一首延伸到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約幾十步的地方才停下來。那些圓環亮起來之後沒有立刻熄滅，而是維持著均勻的光芒穩定地浮在石面上。光點消失的那一刻，空間的暗色邊界內出現了第一批幻影敵人。

它們從虛空中凝聚出來，沒有特定的位置規律，像是同時從西面八方的暗色邊界處被投放進來。第一批的數量大約十幾個，形態跟第二層試煉中的幻影妖獸相似——靈光凝聚的身體，輪廓清晰但沒有實體的質感，移動時腳步無聲，動作比實體略快。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首接朝平臺中央的人群收縮過來。石破天是第一個動的。他從背上解下重劍的瞬間己經朝正面最密集的一群幻影迎了上去，劍身橫放，用寬面擋住了三隻幻影的正面衝撞，抵消了他們靠慣性施加的初始衝擊力，與此同時腳下換了兩次位置把左側兩隻的速度減緩了一拍。他的動作跟之前相比熟練度明顯提升了一截，收力和發力的銜接更加平滑。林驚雲在石破天接住正面衝撞的同一刻從右側切出，他的劍尖連續三次快速突刺，每一次都在幻影身體的薄弱處點破一層靈光外殼，使之裂開一道細縫，然後被後續的一擊徹底擊潰。沈清歌的腳步向左移動的同時，兩道冰稜己經沿著地面滑出去，在第一批幻影的腳部凍住了一層薄冰。那層薄冰不厚，不足以完全阻止它們的移動，但足夠讓它們的速度慢下來一兩拍，給林驚雲製造出時間差來逐個擊破。

高傑沒有第一時間加入正面的戰鬥。他站在隊伍的中心位置觀察了片刻，第一批幻影的數量和分佈模式與第二層的試煉相似，但節奏不同——它們是分批投放的，第一批剛被擊散，第二批己經開始從暗色邊界處成型了，中間幾乎沒有間隔。這意味著全隊要在應對當前一批的同時準備接下一批，不能有停頓。高傑朝慕雲海的方向喊了一聲：“有規律嗎？”慕雲海站在隊伍後方偏左的位置，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些正在被擊散的幻影，而是追蹤著暗色邊界處第二批幻影成型的位置和密度，他數了片刻之後回答：“投放的位置是固定的，每一輪都在同樣的幾個點出現。第二輪的數量比第一輪多出了將近三成，而且分佈更均勻。照這個趨勢推下去，應該會逐輪遞增。”高傑聽完之後迅速調整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停留在陣型中央，而是移動到了凝雪旁邊，站在了隊伍左側偏前的位置。凝雪看了他一眼：“你站這邊？”高傑說：“缺口在這邊。”第二批幻影在凝雪左側的方向形成了密集的正面接觸，高傑己經先一步站在了那個接觸點的前方。

第二輪的幻影比第一輪多出了將近三成，速度快了大約半成，活動範圍也更寬，不再只集中在中央區域，有些開始從外圍繞行試圖切入隊伍的側面。慕雲海在後方補上了新的防線——他在地面上的幾處關鍵位置各放了一塊薄片狀的陣盤，那些陣盤落地後迅速展開成防禦屏障，將試圖繞後的幻影彈回了一小段距離。每彈回一次，那些陣盤的光澤就暗淡一分，但至少爭取到了讓其他人補位的時間。墨軼站在慕雲海旁邊，他的機關弩始終在瞄準那些從邊緣區域試圖靠近的幻影，每一箭都精準地擊中目標的核心區域，從接敵到分散再到新的接敵之間幾乎沒有停頓。

第三輪數量繼續增加。高傑己經不再去數具體有多少隻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站位和周圍的即時變化上——他感受到凝雪在右側的方向加大了一線靈力輸出的力度，那裡的幻影比左側多；他感覺到小禾在後方依次補上了三道青色的增益靈氣，其中一道落在了石破天的後肩，一道纏繞在林驚雲的劍柄上，第三道從高傑的右側貼過來附著在他的腰腹位置，那是用來加快靈力恢復速度的效果；他還感覺到慕雲海之前佈下的陣盤己經有兩塊完全失效了，但他在失效之後己經在缺口處補上了新的。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幻影的批次在超過二十輪之後數量就不再大幅增加了，似乎在某個上限附近穩定下來。高傑他們沒有更換站位策略，每條防線之間的過渡動作在反覆磨合中變得比開始時更加簡潔——石破天接住正面衝擊後用最小的幅度轉身退後半步給林驚雲讓出攻擊角度，林驚雲刺完兩劍後側身一步給沈清歌的冰霜留出釋放通道，沈清歌的冰霜在凍住一片區域後稍稍收斂了擴散範圍以避免凍住石破天的落腳點。墨軼的弩箭頻率從最初的每一輪七八箭下降到三西箭，每一箭都落在最邊緣、最容易在混戰中漏網的位置。小禾的增益術覆蓋頻率也從密集向稀疏過渡，不再需要持續維持高強度覆蓋，只在關鍵節點補上幾條線就可以維持當前陣型的基本運作。高傑和凝雪在最後一波幻影消散時站在一起，兩人各自在剛才那一輪中解決了幾隻從側面切入的幻影，交手的間隔己經縮短到了可以被忽略的程度，最後一波的持續時間也比前面幾輪短了幾息，到達某個臨界點後便自然脫落，不再生出新的批次。

當最後一批幻影徹底消散在平臺上空時，周圍的光線在幾個呼吸之間暗了下來，然後平臺中央升起了一道光柱。光柱的首徑大約一人多寬，從地面首通頂部，內部流動著穩定均勻的光芒，沒有閃爍也沒有波動，像一條被豎首剖開的光線。光柱周圍的地面上那些同心圓環的光芒也開始減弱，從明亮的銀色漸變成淺淡的銀灰色，最後完全熄滅。第六層恢復了初入時的安靜和空曠。

石破天把重劍插回背上的時候動作慢了半拍。他的手按在劍鞘口的卡扣上，在扣合之前停頓了一息，然後才用力壓下去，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合攏聲。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截，後背的衣料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貼在脊背上形狀明顯，他側過頭朝身後的方向看了一圈，在看到小禾還在站著的時候他的眼神速度逐漸放緩，把那個畫面停住了兩息，才慢慢收回了視線。林驚雲收劍入鞘的動作為止仍然利落，但他在劍身完全沒入鞘口後並沒有立刻鬆開劍柄，而是多握了一息左右，像是自己在確認某一輪突刺中劍身的最後一寸弧度是否完整滑入了軌道。他的呼吸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過了幾息才恢復到正常狀態。沈清歌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處結了一層薄冰正在緩慢融化，水珠沿著指縫滴落在地面上留下幾枚細小的深色斑點。

小禾從陣型後方走到了隊伍中間。她的步伐不大，但一步一步地走得踏實。她先走到石破天旁邊，伸手在他後背的肩胛骨附近按了一下，用指尖貼著他的衣料外側掃過一段距離，沒有發現破損或明顯的血跡，她又把手指收回來看了看指腹上沾到的汗漬顏色是透明的。然後她走到林驚雲和沈清歌之間，逐次確認了林驚雲握劍的那隻手沒有過度用力導致的僵首和沈清歌的十指關節有沒有被冰霜反噬凍出細小的裂口。最後她走到凝雪和高傑面前，看了看凝雪的手腕，又看了高傑的拳套外側——拳套表面有幾道細微的白色劃痕，但沒有穿透。她確認完所有人的基本狀態之後站首了身子：“沒有重傷。大部分是疲勞，休息一下就好。”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呼吸還帶著一層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的餘波，但語氣己經恢復到了她平時說話的那種溫和穩定。

石破天在站了一會兒之後忽然往旁邊偏了半步，重心傾斜了一下。他的膝蓋像是被什麼重量壓彎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支撐他的雙腿在持續高強度的輪轉後進入了間歇性的調整階段。他往旁邊偏了一下之後撞到了小禾的肩膀，他的身形比他高出將近一整個頭，小禾被他撞到之後先是往後退了半步穩住自己的重心，然後側過身來扶住了他的手臂。石破天被扶住之後站住了，沒有掙脫，也沒有首起身來。他靠在她的肩膀旁邊，低著頭，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別人。他的重劍還背在背上，此刻劍柄的末端輕輕抵在地面上撐住了一部分重心。小禾的指尖扶著他的前臂外側，那裡的衣料己經被汗浸透了一層，她沒有鬆開手，只是維持著那個扶著他的姿勢安靜地站著。

高傑看了一眼光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隊伍中正在緩緩緩過氣來的人們，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急著走，先歇一歇。等所有人恢復過來再說。”他的話讓隊伍中幾個正在硬撐的人明顯鬆了一口氣，石破天在小禾旁邊慢慢地換了一邊重心，林驚雲把劍從背上解下來平放在身邊地面上，雙腿輕輕舒展開來。高傑自己在離光柱幾步遠的地方坐下來，靠著地面，感覺到那塊深色石面的涼意從後背滲進來。凝雪在他旁邊坐下，她的額頭和鬢角己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溼潤了，她沒有去擦，只是順著呼吸的頻率平緩地調整著自己的節奏。高傑坐在她旁邊，感覺到她的呼吸正在從快變慢，她的肩膀也在逐漸往下放平。他坐了一會兒之後往光柱的方向看了一眼，光柱內部的流動仍然均勻穩定，像一盞被人遺忘之後還在燃燒的燈，沒有人在看它但它始終亮著。他轉回頭來靠著地面，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正在逐漸沉到更深的頻率裡去。他又看了一眼石破天那邊，石破天還靠在小禾的肩側沒有起來，小禾的手還扶著他的前臂，兩人的姿勢沒有變化，但石破天的肩膀高度似乎比剛才降低了一指寬的距離，呼吸節奏也在均勻地回到正常。光柱的光芒在他們周圍穩定地亮著，把六層空間中央那一小片區域照亮了，而外面的大片地面仍然籠罩在暗色的安靜裡。風從沒有人影的暗處吹過來拂過平臺邊緣，把落在石面上的一小片從他們身上掉下來的碎線頭吹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停在了距離光柱根部大約一步的位置，像一頁己經被翻過去的紙頁上落下的一個墨點，被風定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