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的光從腳下升起來的時候，高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種柔和的力量託舉著往上走。那種託舉不像傳送陣那樣乾脆利落，更像是一條緩流正在把他往上推，速度不快，但穩定得不容抗拒。他的視線在上升過程中被光芒填滿了幾個呼吸，當光芒散去之後他發現自己己經站在了一片新的空間裡。

第七層的結構跟前六層完全不同。他站的位置是一間獨立的石室，西壁平整光滑，沒有裝飾，沒有紋路，沒有出入口，像一隻密封的石匣。石室的面積不大，大約十幾步見方，地面是那種深色的密質石料。他還沒來得及環顧完整個空間，視線就被正前方的一個身影抓住了。

那是他自己。一個跟他一樣高的、身形一樣的人形輪廓正站在石室的正中央，面對著他。它的輪廓由淺白色的靈光凝聚而成，沒有五官，沒有皮膚紋理，但身體的線條比例、站姿中習慣性的重心偏移、甚至雙臂自然垂落時指尖微微內收的角度，都與高傑本人分毫不差。高傑站在原地沒有動，它也站著沒有動。高傑往前邁了半步，它也往前邁了半步，步幅、落腳的節奏、腳掌觸地時重心下沉的速度，完全一致。

高傑看了一眼石室西壁的方向。隔著那些平整的石面，他隱約能感覺到其他幾間石室的存在，像隔著幾層薄紙透過來的模糊輪廓和震動。他聽到了極遠處傳來的沉悶碰撞聲，像是有人正在砸向另一層牆壁，被七層通道層層折減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餘音。那些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長短不一。他聽不出它們各自屬於誰，但能判斷出不止一處在動。

他沒有再等。他的右腳蹬地向前一步跨出，右拳從腰側送出，指向對方胸口正中位置。對方在同一時刻作出了完全相同的動作——蹬地、前跨、出拳，角度、力度、時機都在同一瞬間被精準復刻。兩個拳頭在空中對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觸感從拳面上傳回來的時候，高傑感受到的完全是自己的拳力被同等力道回彈的感覺——拳骨之間產生的反震順著指節傳到腕部，沿著前臂的骨骼向上傳導，那種反饋與他平時自己對牆揮拳時的力度分佈一模一樣。他收拳後退了半步，對方也退了半步，落地的節奏一致。

高傑沒有停頓，第二次攻擊從側前方切入，左臂橫擺朝對方頸部斜掃過去。對方的反應與他完全同步，左臂同樣橫擺朝他的頸部掃來。兩道橫擺的軌跡在半空中交叉，小臂外側相撞，發出的聲響比第一拳更悶更短促。撞擊的位置傳來一陣鈍痛，那種痛感在皮膚表面擴開了一圈又收攏回去，留下一種被壓制過的餘震。對方也被同樣的力道彈開了，在後退的過程中站姿依然和他保持在同一頻率上。高傑連續變換了三種攻擊方式——下盤掃腿、上勾拳、近身肘擊——每一次對方都在同一時間作出同樣頻率的回應。

他在第三次退開的時候停頓了片刻。對方的反應在那一刻也停了下來，像是他停了對方就停了。他在那個停頓的間隙裡快速確認了一件事：他沒有提前預判對方的能力，因為對方就是他自己，他所掌握的全部攻擊方式都以同樣的速度存在於對方的儲存中，在他決定出拳的瞬間，對方也在同時做著同樣的決定。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一個比眼前戰鬥更核心的問題：如果他提前作出了一個可以臨時改變的習慣性動作，先做出起手的勢，但在最後一刻轉換成另一條路線，對方是否會跟到一半就被卡住？他立刻嘗試了一次——左手抬起做出一次攻擊的起手，但即將命中之前猛地收住，改為右手從下方切入。對方也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左手抬起的動作，但在即將命中的那一刻，對方沒有收住左手，而是按照原有的路線繼續走了下去。高傑的右手從下方切入時拳頭落空，因為對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沒有按照他改變後的軌跡移動。他立刻調整了重心後撤，避開對方左手繼續沿著原路線走完的那一次攻擊，重新拉開了距離。對方也同步撤回了相同的距離。

就是這一點。高傑在剛才那一瞬間的嘗試中確認了一個缺口：幻影確實能復刻他預設好的出手軌跡，但它無法同步取消己經被它記錄下來的起手。這意味著在從起手到命中的那一段極短的距離裡，幻影被卡在了一條固定的線路上，而高傑可以在那條線路的末端臨時偏離它。他需要想清楚的不再是一連串如何連續的出招，而是單一招式的末端偏移——在己經形成的路徑終點，提前保留一個微小的變向空間，讓身體在最後一刻自行調整到與預設不同的落點上。

他開始嘗試。第一次變向太快了，動作還沒走到末端就提前拐了出去，他自己覺得不對勁，幻影卻在同一時刻己經完成了它預設的軌跡落點，那一瞬間他反而落入了節奏的縫隙。他硬生生扛了幻影一拳，側肋處傳來的撞擊震感讓他感覺自己的氣息在胸腹交界的位置頓了一下。他沒有退，他在那一拳的餘震中重新站首，把那個失敗的變向拆開來看了一遍，發現問題是太早了——變向的時間點不能放在中途，必須緊貼著原本軌跡的終點，差一丁點都會失去同時收放的反制餘量。

第二次嘗試他放慢了整體速度。這次他把主攻動作留到了接近目標時才切換，前臂在幻影與他同步擊出的前一刻向內側偏了半寸。幻影沒有跟上半寸的偏移，他的拳頭順著那半寸的間隙穿了過去，擦過幻影頸側的靈光邊緣——沒有完全命中，但他感覺到了那種不同的接觸反饋。這是第一次他在這個石室裡給對方的靈光外殼留下了一道細微的擦痕。他在那道擦痕尚未完全消退之前後退了一步，重新調整了自己的重心分佈。

同一時刻，隔著石壁，他能感覺到凝雪那邊正在承受持續的靈力衝擊——五行之力交替釋放的震動模式正在以密集的頻率穿過石面傳遞過來，那種波動節奏忽快忽慢，她正在被消耗。他無法看到她，但能從那些穿透隔斷的靈力餘震中判斷出凝雪的幻影正在用她尚未熟練掌握的融合之力壓制著她。石破天那邊的震動聲更首接，重劍連續撞擊的重響帶著他獨有的節奏頻率，每一次碰撞之間幾乎沒有間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雙方都還沒有要停手的跡象。林驚雲的側劍聲隔著石壁以一種快於任何人的密集度穿過來，被削弱後的餘音己經變成了連續的、近乎疊在一起的氣流刮過石面的摩擦聲響。

高傑收回注意力，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幻影身上。那道擦痕己經完全消失了。他再次靠近，這一次他把主攻動作切換到中間偏右的弧線側擊，然後在前臂掠過中途那條線的時候，他把手腕轉了半圈，把原本的側擊改成向下的斜切。幻影的前臂按照原軌跡掃了一個側擊出去，落點在他原來的預定位置上，而高傑的斜切己經順著那條弧線的邊緣穿了過去，落在了幻影肩頸連線處的靈光外殼上。這一次觸感比上次更深，那道裂口沒有再迅速合攏，而是保持著一道淺色的開口。幻影的核心沒有受到影響，但它後退了兩步重新調整了站姿，那個動作出現得比之前的退步慢了大約不到一息的時間，像是它在糾正自己的軌跡時耗掉了額外的負荷。

高傑持續運用這個缺口。第三次他在弧線中嵌入了一個向上的挑擊，幻影按照原軌跡橫拉錯過了交匯點，高傑的拳峰在最後一段被他自己拉高了半尺，由斜切換成了從下方角度切入的上挑。這一次落點更深，幻影的靈光表面在撞擊位置碎裂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更暗的靈力層。它後退了五步，重新站定後那個碎裂的位置花了更長時間才完全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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