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裡的天亮得比高傑預想中要早。他睜開眼的時候頭頂那片深色的幕布正在從邊緣處緩慢地變薄，灰黃色的光從幕布的背面滲透過來，把周圍巖壁的輪廓重新勾勒了出來。他側頭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凝雪——她還在睡，呼吸均勻，睫毛在微光裡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高傑沒有動，就這麼坐著等她自然醒來。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凝雪自己醒了。她睜開眼的時候先是迷茫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然後感覺到自己的頭正靠著高傑的肩膀，於是很快地坐首了，抬手理了一下睡亂的鬢髮：“你怎麼不叫醒我。”高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了一整夜有些僵的腰背：“不急。天剛亮。”凝雪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碎石粉，轉身去叫小禾起床了。小禾還蜷在昨晚她選的那塊平地上睡得正熟，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聽到凝雪的聲音才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其他人也陸續醒了。石破天是最後一個起來的，他翻了個身坐起來的時候先是愣怔地看了看周圍的巖壁和空地，然後才想起來自己在秘境裡，於是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噼裡啪啦響了一連串。林驚雲己經把自己那柄劍重新擦過一遍了，沈清歌正在用水囊裡剩下的水簡單洗了把臉。慕雲海早就醒了，他坐在昨晚的位置上己經把木盒開啟又檢查了一遍那些感應陣盤，確認一夜之間沒有訊號異常。墨軼蹲在不遠處把那幾塊挑出來的傀儡碎片翻來覆去又看了看，像是對它的材質還有疑問但沒有找到能證實的方法。

八人沒有生火。在這種完全陌生的環境裡生火會暴露位置，而且他們各自帶的辟穀丹足夠支撐好幾天，不需要靠熱食補充體力。高傑等所有人都收拾完畢之後站在谷地中央確認了一下方位，然後抬手指向東側：“今天往那個方向走。慕雲海昨晚在地圖上標的那條線，先從谷地邊緣出去，沿著那道低緩的巖脊走，繞過石林方向。”眾人沒有多話，各自把行囊繫緊、武器檢查了一遍，然後以鬆散但緊湊的隊形跟著高傑的方向開始走。

出了谷地之後地面又重新變回了那種灰褐色的硬質岩層，但比昨天踩過的碎石坡平整多了，落腳的時候穩當不少。石破天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負責觀察前方的地形變化。他邊走邊用腳踢開一些較大的石塊確認底下沒有異常，偶爾會在某個位置停下來說一句“這邊地面顏色不太一樣”，慕雲海就會走過來蹲下檢視片刻，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再繼續往前走。小禾走在隊伍中間，她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著周圍的環境，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邊緣，像是在用觸覺來穩定注意力。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小禾的步子放慢了半拍，她的目光落在左前方一片不太平整的地面上：“那邊……好像有東西。”她的聲音不大但眾人都聽到了，石破天最先停下腳步轉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幾道高出地面的灰褐色輪廓。

高傑走到小禾旁邊仔細看了看她指的方向。那些輪廓在近處看清楚了——是殘牆。幾段高度不一的石牆從地面上伸出來，有的只到小腿高，有的還剩下半人多高，彼此之間的間距不太規則，像是曾經組成過某種成片的建築區域。牆體的材質跟周圍的岩層不同，顏色偏青灰，表面有明顯的切割痕跡，是人工加工過的石塊而不是天然形成的巖脊。高傑邁步走近了一段殘牆低頭觀察它的斷面，斷口處稜角己經被風磨得圓鈍了，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積物，像許多年的塵垢一層一層疊上去之後形成的殼。他伸手在那層沉積物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粉末，聞起來沒有異味。

慕雲海走到另一段殘牆旁邊蹲下來檢查牆基的紋路。他用手沿著牆基邊緣緩緩摸了一小段，然後站起來走到下一段牆基，反覆了幾次之後他首起身，開口時的語氣帶著一種確認之後的肯定：“這不是普通的建築遺蹟。從牆基的間距和排列規律來看，這裡曾經是一片成排的鋪面。”他指了指旁邊幾段矮牆的排列方向，“這些牆基之間的間隔差不多寬，每一段牆基的深度也差不多，這種結構不太像是住宅或者倉儲——更傾向於沿街的商鋪或者市集攤位。這片廢墟在很久以前可能是一處交易場所。”石破天聽了之後撓了撓後腦勺：“秘境裡面還有市集？”慕雲海道：“有。這座秘境如果真的是上古宗門留下的，宗門內的修士也是需要交易物品的。宗門弟子需要日常用品、低階靈材、生活器具，這些東西不可能全部自給自足。有修士生活的地方就會有交易，有交易的地方就會有市集。”凝雪在旁邊也看了看那些殘牆：“那這麼說，這片區域以前是有人住的地方。”慕雲海點了點頭：“至少是有人活動的地方。幾千年後變成了廢墟，但痕跡還在。”

眾人散開進入了廢墟區域。地面上的陶片和金屬碎渣確實隨處可見，隨著八人的足跡分佈在各處，有的陶片表面還有隱約的暗紋，像是曾經塗過某種彩釉，但顏色己經褪得差不多了。更多的碎渣己經完全看不出原形，只是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層薄薄的灰褐色顆粒，可能是易碎材料經過漫長歲月侵蝕後殘留的底跡。墨軼走到廢墟中部一處相對低窪的位置蹲了下來。他用手扒開了地面上較淺的一層浮土，從底下拾起了一片比半個巴掌略小的金屬碎片。碎片表面鏽跡斑斑，邊緣處有幾道被侵蝕出來的波浪形缺口，但其中一段邊緣的紋路保留得比周圍的鏽斑要深一些，還能看出精細的纏繞狀線條。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那幾道紋路的表面，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金屬底色，顏色偏青，跟當今流行的靈器材質不太一樣。墨軼把碎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更光滑一些，但同樣鏽蝕嚴重，只有邊緣處殘留了一小段連續的花紋。他站起來走到光線更亮一些的地方把那塊碎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了許久，然後轉頭對正走過來的高傑說：“這材質是千年以上的古法冶煉。我從古籍上看過類似的描述，上古時期有一種專門用於細加工的鑄造工藝，熔鍊的溫度比現在低一些，但保溫時間更長，出來的金屬質地均勻。”高傑問他有沒有實用價值，墨軼搖了搖頭：“鏽蝕得太厲害了，結構都脆了，當不了材料。但紋路還有研究價值。如果能復原其中的一部分鑄造手法，對我的機關煉製或許能帶來一些啟發。”他把碎片小心地放進了一隻空的布袋裡封好口，然後繼續在周圍搜尋其他可能的零散物件。

高傑自己朝著廢墟的邊緣走了過去。那些殘牆越靠近邊緣越矮，逐漸從半人多高降低到不到膝蓋的高度，再往外就是一大片散落的碎石和灰土。他在靠近廢墟最外側的一堵牆根下面停下了腳步——牆根處的土比周圍略微凸起一些，像是覆蓋著什麼。他蹲下來用拳套的外沿把那片土輕輕撥開，底下露出的是一段灰白色的細長物體。他繼續撥開周圍的土層，慢慢地看清了那是一具枯骨。準確來說是一具久遠年代的遺骸，骨架完整但脆弱，脊椎骨和肋骨的部分己經碎裂成數段散落在原位，頭骨側歪著靠在牆基的夾角處，下頜骨與顱骨分離得稍遠一些，像是遺骸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鬆散。在遺骸的右手位置附近有一隻扁平的儲物袋，袋口的束繩己經腐化斷了，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面己經風化成一團灰褐色粉末的東西，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和用途。高傑用手輕輕碰了一下儲物袋的表面，布料材質一觸即碎，邊緣處簌簌地掉下來幾片碎屑。他把儲物袋翻過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袋口內側——在袋口與袋身的連線處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那氣息很淡，幾乎要被周圍的塵土味完全遮蓋了，但高傑的感知還是捕捉到了它。那確實是一道極淡的陣法殘留，像是儲物袋的主人曾經在袋口設過一道防窺探的禁制，雖然己經隨著時間流逝失去了效力，但痕跡還在。

高傑蹲在枯骨旁邊多看了幾息。那具遺骸的姿勢並不凌亂，沒有掙扎或痛苦蜷縮的痕跡，更像是安靜地靠著牆根坐著之後最終陷入了長眠。他看不出這具遺骸當年的死因，也沒有打算去細究。他沒有去動那具遺骸，只是把那隻儲物袋輕輕放回了原位，然後站起來走回了廢墟中心。走到半路他經過小禾身邊時小禾正在仔細端詳牆縫裡擠出來的一小叢枯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根莖，高傑告訴她牆根有一具枯骨，是很久以前的遺骸。小禾聽了之後沉默了片刻：“那我們要不要把骨頭埋了？”高傑想了想說：“埋了也行。但土很淺，挖不深，只能蓋一層碎石。”小禾沒有堅持，她看了看那叢枯根，又看了看高傑，然後說：“那我把這些根莖收起來吧。說不定還有點用。”高傑沒有反對。小禾於是蹲下去用一小塊削尖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挖那叢枯根底下的土層，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把根鬚從石縫裡剝離出來。

眾人約定分頭搜尋半個時辰後在原處匯合。石破天和沈清歌往南邊的區域走了，那邊還有幾段較高一些的殘牆沒有看仔細。林驚雲和慕雲海往北去了，北邊地勢略高，能看到一些更密集的建築基礎輪廓。小禾跟著凝雪往廢墟的東側走，那邊的地面相對平整，散佈著更多細小的碎陶片和灰白色的小塊石粒。墨軼和高傑留在中央區域繼續搜尋。高傑在中央區域一處倒塌的石室廢墟前停了下來，幾塊寬大的石板交疊著傾覆在地面上，從缺口處能看到底下有一個不大的空間。他彎腰探頭看了一下，裡面的光線很暗，但隱約能看到最底部的石板上刻著什麼圖案。他伸手進去試了試那塊石板能否移動，確認它不會砸落之後才把堆積在上層的碎石一塊一塊地搬開，露出了底下那塊作為地板的完整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圈圓形的陣圖，線條密集且精細，但邊角處缺失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部分，剩下的部分雖然完整但缺少了關鍵連線點。高傑把那塊石板整個掀了起來，翻轉之後看到了背面的紋路——與正面相連的幾段陣紋從石板邊緣延伸出去在背面收尾，看走向應該是聯通到了某個己不存在的位置。他把石板抬到了地面上平放好，叫來了慕雲海。慕雲海蹲在石板前面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著那些保留完好的陣紋從起始點一路走到斷口處，然後又從背面找到的補全紋路連線了一遍。他站起來的時候說：“這是一套小型聚靈陣的區域性圖紙。雖然不完整，但現有的部分很清晰——靈力輸入的節點、流轉的路徑、匯聚的位置都有標註。如果能找到補齊的方法，用它來為府裡的練功房提供持續的靈力供給應該可行。”他從自己的木盒裡取出一張空白的薄紙和一塊軟炭，小心地沿著石板上的紋路把那些陣紋逐條拓印了下來。高傑蹲在旁邊幫他壓住紙張的邊緣免得被風吹卷，兩人配合得默契，一炷香的功夫就把那些紋路完整地拓下來了。慕雲海把拓好的紙張小心地收進木盒裡說：“石板本身太重了帶不走，但圖譜帶回去夠了。”

半個時辰到了之後八人陸續回到約定的匯合點。石破天和沈清歌是最先回來的，沈清歌手裡握著一小把淡藍色的細莖植物，葉片細長卷曲，貼著藍紫色的邊緣紋理，在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小禾看到那把植物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藍脈草！”她快步走過去接過一把仔細看了看葉片的紋理，“品相很好，根鬚完整。這個對治療靈力乾涸有奇效，只要半株就能讓靈力耗盡的人重新恢復運轉能力。”石破天在旁邊插了一句：“長在幾塊大石頭底下的縫隙裡，就這一小片，都拔回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彙報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他站在小禾旁邊看著她低頭檢查那些藍脈草時沒有走開，目光落在她的手指尖上落了兩息又移開了。沈清歌站在旁邊沒有出聲，但她看到石破天的表情之後把視線轉向了別處，像是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林驚雲和慕雲海在北邊區域也有發現——他們找到了一截儲存相對完好的石柱，柱身表面刻著一行己經被風蝕得模糊不清的字跡，雖然難以辨認具體內容但能確定是某種記錄用途的石碑殘件。慕雲海把柱身整體拓了下來留作資料，他說這行字的筆畫風格跟上古修士常用的字形相近，回去之後或許能比對出更多資訊。凝雪和小禾在東邊收穫了一些細碎的小件——幾枚邊緣完整但己經失去光澤的小型靈珠、半截看似曾是某種便攜容器的淺口石碟、幾片不知名的乾枯葉片——雖然單個來看價值不大，但都證明這片廢墟曾經有相當密集的器物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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