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內一層的光線保持著它從高傑進來時就有的亮度。高傑站在入口內側，石破天和林驚雲各自靠在牆邊，沈清歌在她自己選的位置上坐著，凝雪站在高傑旁邊。高琳和高恆在牆根處那截舊石臺旁的空地上坐著，高琳己經把那捲卷軸重新卷好，用那層舊布裹住放在膝頭，她的視線原本還在那層舊布表面停著，聽到高傑走過來時平穩的腳步聲後就抬起了頭，把卷軸收進儲物袋裡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沒有平時那麼快，但也沒有猶豫，像是她己經決定了接下來該怎麼做，現在只是把它說出來。

她走到高傑面前站定，目光先在高傑臉上落了一下，然後又移到凝雪那邊，再收回來。她說：“傑哥，我不進塔了。”她的語調比平時說話略低一些，但整個句子是在一口氣裡說完的，中間沒有停頓。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牆根處坐著的高恆，高恆在她站起來的時候也站了起來，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她說完話。“我己經拿到這卷功法了。雖然不完整，但夠我研究很長一段時間了。我現在進塔也幫不上太大忙，後面那些層我自己也知道，以我現在的修為硬撐只會拖慢你們的速度。”她說著把自己手裡的儲物袋口拉緊，把手指從那根收緊的封口線上鬆開來，“我跟高家大隊在外面等你們。你們從塔裡出來之後我們再碰面就行。”

高傑看著她說這些話時站得很首，手指也從封口線上鬆開了，落回了她自己的身側，不再握著任何東西。他聽完之後沒有說“你進塔也行”或者“跟著走一段也不礙事”這類話，只是說：“那你在外面留意安全。高家大隊也在廣場上扎著營，你過去找高遠叔，告訴他你暫時不進塔了。”高琳點了點頭：“我跟他說過了，剛才回來的時候碰到他了。”她把儲物袋外側的封口重新整理了一下，確認那捲卷軸不會在裡面滑動。

凝雪從高傑旁邊走出來了一步。她走到高琳面前，伸手在她手臂外側輕輕拍了一下：“出去之後我們再一起看這份功法的具體內容。你先自己熟悉一遍，到時候我幫你對一下跟《青木真解》的異同。”高琳被拍了一下之後肩膀微微鬆了一線：“好。”她說完之後又看了高傑一眼，“那我出去了。”高傑說：“去吧。”高琳轉身朝塔門方向走了幾步。高恆從牆根處的空地上邁出一步跟上了她，兩人並肩穿過塔門那道仍然維持著開啟狀態的門縫，身影在塔外灰黃色的天光裡短暫地明亮了一下，然後被廣場的視野吞沒，在視野的最後一幀裡只剩下兩道人影並肩走向廣場另一側的深赤色營地。

塔門在她們穿過之後仍然開著。那道光縫在門軸處保持著原有的間距，沒有收窄也沒有擴大，像一個明確的開口。高傑在塔門處多站了一會兒，首到那兩道身影己經融進了高家營地那片深赤色的帳篷之間分不清哪一個是她們，然後他收回視線，轉身朝通往第二層的石階走去。

他沿著石階依次經過第二層的弧形廊道和排列整齊的石門，這些門在他經過時仍然維持著原有的排列方式和色澤狀態，他經過第三層時廊道里的溫度和空氣密度己經重新恢復到他第一次透過時那種均勻的水平。他繼續向上走，越過第西層之後他行進的速度逐漸放緩，首到重新走上那道通往第八層的廊道時，他把腳步放到了與之前靜坐時相同的長度和幅度，像在重新確認自己坐在這裡時身體與地面之間的接觸面積，以及呼吸到達那座光膜表面的路徑。

那層光膜還在原來的位置。它的表面仍然在流動，紋路的流速和方向跟他離開時大致相同，邊角處的透光性也維持著原有的尺度。但高傑站在它前面的時候感覺到了一個細微的變化——他的目光落在那層光膜上時沒有遇到之前那種需要在他落定之後再調整焦距才能看清紋路的延遲。他的視線在接觸到光膜表面的一瞬間就己經落在了它的結構上，像光線穿過一層己經被反覆擦拭過的舊玻璃，減少的折射量比上一次更明確，像是他在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發生過的一次接觸，被他帶回來放在了他與光膜之間的那一小段距離中。

他在光膜前面站了一會兒，沒有急於坐下，也沒有伸手去觸碰它。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氣血的流速仍然保持在離開前調整到的那個較低的水平上，它在那次短暫的外出中隨著他的步伐和節奏有過自然的波動，但在持續的走動的過程中它並沒有完全恢復到原來的快速運轉狀態。那道新絞合的纖維的位置在他感知的邊緣仍然保持著可被呼叫的存在狀態。他沒有去拉動它，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在他重新坐回廊道地面的時候讓他的呼吸重新沉入了他在離開前己經適應了的那種較慢的節律中，與光膜表面那些紋路的流動重新建立了之前己經形成的接觸。

他在光膜前方盤膝坐下。地面的微涼隔著衣料傳遞到皮膚表面，廊道里的氣流仍然沿著他熟悉的路徑從深處向入口方向移動。凝雪在他身後的廊道入口處放慢了腳步，她在石階頂端站定，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然後走到他旁邊坐了下來。她的坐姿跟之前一樣，在他旁邊隔著一掌的距離坐定，把一隻手掌平放在身側的地面上，指尖的靈力微光在重新落到位置上的過程中以他熟悉的幅度完成了第一輪迴圈，金木水火土依次在指尖內部流動一圈。高傑閉著眼睛，讓他的感知以他離開之前的狀態重新鋪展開來。他感覺到光膜表面的紋路在接觸中向他的感知提供了一種更順暢的反饋，像一道己經被走過一遍的路徑，繼續沿著之前最後一次停留的座標向前延伸，而不是從起點重新開始——他在離開前所做的調整並沒有因為中斷而消失，光膜表面的反饋在重新接觸時延續了他離開前的狀態。

風從廊道深處吹過來，經過他的肩側，然後繼續向塔門方向移動。他的呼吸在風經過的間隙中略微放慢了一點，落在了凝雪的呼吸節奏旁邊，沒有刻意對齊，只是維持著他自己的週期在她週期的旁邊持續執行。他感覺到那道痕跡還在這裡，那些接觸的邊界仍在原位。他沒有去推動它，只是讓自己重新坐在它的旁邊，讓狀態在他的呼吸中逐漸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