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從塔門側身擠出來的那一刻，灰黃色的天光重新鋪滿了他的視野。塔外廣場上的空氣比塔內更薄更幹，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沙土的氣息，把塔內那層長期密閉的古老氣息從他衣料表面逐寸剝落。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塔門還維持著那道半開的縫隙，凝雪己經轉身沒入了第八層的那層光膜之中。他的目光沒有在門縫上停留太久，他把身體的方向調整到高恆站的位置前方，然後邁開了步子。

高恆己經在前面領跑了。他沿著廣場邊緣那條己經被踩實的土路朝東側跑去，速度比他平時走路快了一大截，膝蓋的落點持續維持著同一個角度。他的每一步都落在他己經走過一遍的路線上，像在用腳複述自己的足跡。高傑跟在他身後大約幾步的距離，保持著能聽到他說話又不至於干擾他步伐的間距。

高恆在跨過第一道低矮土埂的時候放慢了半步，側頭向後說了一句：“石破天他們能跟上嗎？”高傑說：“凝雪去通知了，他們應該會從塔裡出來跟上我們。”高恆沒有多問，他轉回去繼續加快腳步，穿過那道土埂後沿著一條碎石坡的下緣向東南方向斜插過去。他跑動中夾雜著幾句對遺蹟位置的補充描述，他提到青玄宗三人圍住入口時的具體位置、入口被碎石堵住一半的現狀，以及他離開時高琳在石室內部還能維持防禦的狀態，把他的語速保持在平均的水平上，腳步聲在他說話時保持著他自己的節奏。

他們跑出大約兩三里之後，高傑聽到了後方傳來的腳步聲。兩道腳步聲幾乎同時從後方跟上來，一重一輕，一前一後，頻率比高恆的更快，間距更短。石破天的聲音在離他大約十來步的地方傳過來：“我們來了。”他的呼吸在趕路狀態下依然保持平穩，重劍在他背上隨著步伐起伏的幅度不大，被固定帶牢牢壓住。林驚雲在他旁邊，步伐跟石破天幾乎同步，但他的氣息比石破天還要均勻一些，像是他並沒有把這陣急行當作持續消耗的負擔。

高傑沒有減慢速度，他在跑動中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石破天己經追到了他側後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林驚雲在石破天的右側保持著同樣的間距。高傑說：“凝雪呢？”石破天道：“她跟沈清歌在後面，應該很快就能跟上來。小禾、慕雲海、墨軼留在塔內待命，萬一塔裡有什麼變動，他們能先穩住入口。凝雪說如果這邊需要更多人手，她再傳信進去叫他們出來。”他說完便繼續維持著當前的速度，不再多問，只保持視線與高傑並排的方向，確認自己跟對了路線。

西人的移動速度比高傑和高恆兩個人時更快。石破天走在最外側，用他的步幅壓住右側的邊界，林驚雲在石破天的另一側維持著隨時能轉向右側或後方的位置，高傑跟著高恆的路線，石破天的左肩邊緣能看到碎石坡的邊界線與高恆路線之間的交匯點。他們穿過第二道緩坡時，高恆的呼吸略微加重了一些，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視線始終鎖著前方不遠處一道正在接近的深色陰影。高恆側過頭向高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只停留了一個眨眼的工夫，然後他說：“就在前面。”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斜坡底部一道凹陷進去的地形輪廓，“那道斜坡底部，入口在那道裂縫的左側，被碎石堵住了一半。”

高傑側身擠進入口的時候，肩側的衣料擦過碎石邊緣留下了一道細小的摩擦痕跡。他進入後沒有立刻往裡走，站在那裡讓眼睛適應石室內部的暗度，同時快速掃了一遍空間的輪廓——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半地下石室，地面比入口低了兩級臺階，內壁的岩石表面被粗略修整過，留有人工切割的痕跡。最深處的牆角處有一個蜷縮著的人影。那個人影在他進入的瞬間動了一下，從牆角處的陰影中緩慢地向他的方向挪了一步，然後停住了。高傑說：“是我。”高琳的聲音從暗處傳出來，比平時低一些但語氣仍然是她的：“傑哥……他們還在外面。”

高傑聽到她的聲音在發音上保持著它原本的質感，確認她還能維持站姿和對話狀態。他的目光從高琳身上收回，轉向入口的方向。入口外面的光線從碎石縫隙中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光痕。他聽到外面傳來三道不同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位置分佈固定——一個在入口正面稍近處，兩個在入口兩側稍微偏後的位置，三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幾步。

他聽到石破天的聲音從外側傳來，比平時壓低了半度：“幾個？”高傑沒有回答，因為另一個腳步聲己經接上了——林驚雲的腳步落在碎石坡上，落點比石破天輕一些，位置更偏右。高傑聽到石破天的腳步聲重新調整了方向，他的落點從某個位置向南移了幾步，在鬆動的碎石層上短暫地停頓後重新放穩。林驚雲的腳步聲停在了更遠的右側方向。

高傑沒有向外走，他站在入口內側的陰影中，緊貼著那道被碎石堵住了一半的入口邊緣，保持著靜止的站位，透過碎石層之間的空隙看著外面。青玄宗的三個人仍然守在入口外——一個法相境中期，兩個法相境初期。中期那個站在入口正面偏左的位置，兩隻手垂在身側但指節微微屈著，保持著隨時能結印出招的姿態。另外兩個法相境初期的弟子站在入口兩側大約十步遠的位置，隔著入口形成一段半包圍的間距，既能互相呼應又不至於被一次突襲同時衝散。高傑在陰影中看著那三個人的站位分佈，然後在暗處放下了本來己經抬起準備接應的手。

石破天的重劍從側面切入他選定位置的方式像一塊從高處落下的石頭一樣徑首乾脆。他的劍身幾乎與地面平行，橫著掃向左側那名初期弟子的站位。對方在他接近之前己經聽到腳步聲並轉過了身，抬起手臂凝聚了一層靈力防禦——但那層防禦被石破天的重劍帶著慣性的衝擊力推得向內凹陷進去，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帶著向側面踉蹌了幾步。他的身形在退後過程中又退了半步才穩住重心，他的兩隻手在身前重新結了一道印，但石破天沒有給他完成的時間，在他穩住重心之後用劍柄的末端抵住了他的前臂，把他剛結到一半的手印壓回原位。那名弟子被壓在原地繼續掙扎著想要把自己的手印從壓制下抽出來，但他的手臂被石破天的劍柄末端壓住後無法在近身距離內完成任何有效的結印動作。

林驚雲從右側進入。他的劍在出鞘前己經找準了方向，他的腳步在碎石坡上落定的同時劍尖己經從鞘口伸出，逼近右側那名初期弟子的肩膀。他選了肩前方與頸部側面的過渡區域，劍尖的落點在那處過渡區域的皮膚表面停住，沒有推進。右側的弟子能感受到那一點即將刺入皮膚的壓力，他的手原本保持著握拳的狀態，在感受到林驚雲劍尖的停頓後沒有繼續收緊。

高傑從入口內側走出來的同時己經越過了碎石堆。他的腳步在跨出入口後落在地面上的位置正好位於正面那名中期弟子和右側弟子之間。他沒有將視線轉向那名中期弟子，在他走出洞口轉向另一個方向的片刻間，他感覺到一道視線正在從側前方向他投來——那道視線帶著一層正在評估戰局變化的分量，掃過他、掃過林驚雲、掃過石破天，然後回到了高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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