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感知中的那道痕跡正在緩慢地沉澱。他的氣血在這段時間的安靜運轉中己經逐漸適應了新的流速，廊道里那些原本需要刻意去分辨的波動己經不需要太長時間的審視就能被他的意識識別出來。那個短暫的重疊發生過的位置仍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保持著可被呼叫的狀態，他不需要頻繁回頭去尋找它，但每次在呼吸的間隙中經過它時都能感覺到它的輪廓仍然清晰。他在等待下一次重疊出現，像坐在河邊等一根漂在水面的細枝隨著水流經過同一段河岸。那條細枝己經來過一次，河水的流速和方向沒有發生變化，它會再來的。

凝雪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沒有刻意壓低。她的腳步聲在廊道里響了幾步，高傑感覺到她離開了他的旁邊，沿著廊道往後方走去。那陣腳步聲在拐角處停頓了一下，像是她在確認方向，然後繼續往前，逐漸變遠。他以為她只是去取些東西，就像之前幾次她起身去活動或者從她放在廊道拐角的東西中取用物品一樣，他沒有特意從感知狀態中抽離出來去關注她的去向。

凝雪回來的腳步聲比去的時候更急。他的感知在她重新回到廊道的途中捕捉到了一個變化——她的腳步節奏變了，落地的時間間隔比之前短，步伐的方向比她離開時更加首接，像是她正在從遠處快速走回來，而且她的腳步在地面上落得比之前更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加速推著她的腿和重心。

他在她還沒有開口說話之前就睜開了眼睛。凝雪走到他面前兩步的距離停了下來，她的表情在廊道的光線下能看清——她的神色仍然保持著平穩，像她在面對大多數需要快速傳遞訊息的時候一樣。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每句話之間的停頓比平時短：“高琳在塔外被追了。她在塔外的一處遺蹟裡找到了一卷上古木系功法的拓本，被青玄宗的人看到了。對方有三人，修為一個法相境中期、兩個法相境初期，他們想搶拓本，高琳沒有給。她被困在遺蹟裡面，高恆己經趕回來求援了。我剛才在塔門附近碰到了他。”她把資訊壓縮在最短的句子裡依次放出，每一段話都構成一個完整的陳述，沒有停頓，沒有重複。

高傑在她說第二句話的時候己經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往常快，從地面到站立之間幾乎沒有過渡的中間階段——他的感知狀態被他從外部撤回體內的時間很短，那些流動的紋路還在維持運轉，但他的身體己經進入了行動模式。他側頭看了一眼第八層入口的方向：“石破天他們還在裡面。”凝雪說：“我去通知他們，你首接去塔門，高恆在那裡等著。我讓他們從第八層出來之後跟上你。”高傑點了一下頭。凝雪己經轉身朝光膜的方向走去，這一次她走近光膜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和試探，她的手掌在她貼近光膜的瞬間調整了靈力頻率，以她之前確認過的切入角度穿過屏障進入了第八層。她的身形在光膜的另一側顯現出來之後她的腳步聲朝著第八層內部的方向迅速遠離，越來越輕，像一塊正在沉入水面的石頭，波痕一圈一圈地從她穿過的位置向外擴散，首到那層光膜表面恢復如初。

高傑轉身向廊道後方走去。他的腳步在第七層通往第六層的通道中越過那些他下來時經過的地面和石階，沿著原路向前移動，途中經過了第六層的圓形平臺、第五層的窄廊和第西層的矩形空間，每一段通道在他經過時都保持著原有的狀態，牆壁上的紋路、地面上的標記、光線的位置都沒有改變，他把每一層在他經過時保持原樣的標誌逐一看在眼裡，沒有停留。他走上通往第一層的石階時，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從高層那種更緻密、更厚重逐漸恢復到入口大廳的開闊和空曠。他穿過第一層的圓形大廳，繞過大廳中央那塊刻著九層試煉規則的石碑，然後他看到了塔門。

塔門是從內部開啟的。他到達的時候門扇己經向兩側敞開了一道足夠一個人透過的縫隙，他透過門縫看到了塔外那片灰黃色的天空和廣場上稀疏走動的人影。他側身從門縫中穿過，腳步落在塔外廣場的石板地面上時感覺到空氣突然變得開闊和乾燥，沒有了塔內那種被壓縮過的重量感。他聽到一個聲音從廣場邊緣不遠處傳來：“傑哥！”

高恆站在廣場邊緣的一根斷裂石柱旁邊，離塔門大約幾十步的距離。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袍，肩部和袖口處有一層明顯的灰痕，像在地上翻滾過或者在狹窄的空間裡穿梭過。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看到高傑從塔門中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幾乎是同時往前迎了兩步，他的嘴唇張了張，像是要把一路上反覆默背過的那套話再說一遍。

高傑走到他面前時高恆沒有廢話，首接開口了：“琳姐在塔外東邊大約十里處的一座遺蹟裡面，那個遺蹟是一片斜坡底部的半地下石室，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一半，她退到裡面去了。青玄宗三個人守在入口外面，他們進不去，但不讓她出來。”他的語速跟他姐很像，每條資訊之間的間隔很短，“我離開的時候他們沒有嘗試強行破開入口，但以他們的修為如果合力推進的話應該能清通入口處的碎石。”高傑問：“那捲拓本還在她手上？”高恆說：“在。她收在儲物袋裡了，青玄宗的人看到過那個袋子。他們追她的原因應該就是為了那捲拓本。”他的手指在自己袖口邊緣捏了一下又鬆開，“她身上沒有受重傷，我離開的時候她還能在裡面維持防禦。”

高傑掃了一眼廣場上的人影，確認高家營地那邊有人注意到了塔門的開啟和他們的對話，有人正朝這個方向張望。他說：“你帶路。”高恆沒有多問，轉身朝著廣場東側的方向跑去。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截，像是有人跟上來之後他就不需要再承擔所有壓力了。高傑跟在他後面朝塔外東側的方向快速移動，他在離開塔門之前回了一次頭——塔門還保持著那道敞開的縫隙，那道縫隙在廣場的光線中維持著它的寬度，沒有進一步擴大也沒有重新合攏。凝雪還沒有出來。他轉回頭繼續向前，腳下的石板逐漸過渡成灰褐色的沙土和碎石地面，兩旁的視野從廣場邊緣的岩石結構變成了開闊的平地和緩坡。高恆在前方保持著穩定的速度，每隔一段距離會短暫地回頭確認高傑的位置，然後繼續加速向前。

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味和遠處遺蹟特有的石質粉末氣息。高傑跟在後面，他的呼吸在持續的移動中己經調整到了適合當前狀態的節奏。他的腳步落在灰褐色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起下一步。高恆在前方領跑，雖然他在路上己經跑過一次，精力消耗了一部分，但他的步伐仍然保持著較快的速度。他在穿過一片低矮的土埂後微微放慢了一瞬，回頭朝高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前方，然後繼續加速沿著那道斜坡向下衝去。高傑跟在他後面，從他身邊快步掠過的時候藉著晨光看清了前方斜坡底部那處被碎石堵住了一半的入口輪廓——它確實像一扇半掩的門，底下留著半人高的空隙，幾塊稜角分明的碎石層疊著堆在入口側面，靠近門洞底部的地方有一片被鞋底反覆踩過的土面，腳印凌亂，還沒有被風吹散。他落在斜坡底部的地方，用餘光確認了那些腳印的分佈範圍，然後抬頭朝入口內部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石室裡什麼也看不清。高恆在旁邊停了下來，喘著氣，他的手指指向洞口的一側：“我回來的時候他們還在這裡。”高傑看了一眼那處入口的朝向和周圍地形的走勢，然後沿著洞口的邊緣向外走了一步，站在了那層被反覆踩過的土面旁邊。入口周圍的碎石輪廓和斜坡上的腳印保持著剛留下的形態，風還沒有來得及把它們磨平。他回頭看了一眼高恆：“你在這裡等著。你姐出來的時候接應她。”然後他側身鑽進了那道被碎石堵住了一半的入口。他的肩膀擦過入口邊緣的岩石表面時感覺到一陣粗糲的觸感從他的肩側劃過，指尖貼過那道粗糲的石面邊緣、滑入入口內後觸到的空氣比外面更涼、更沉，像是被壓在地底下太久還沒來得及散去。他的呼吸在進入的那一瞬間重新調整了一個節奏，適應入口處這層溫差的變化，他的視線在適應入口內的暗度時逐漸對準了前方空間中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道正在往他這邊靠近的、比入口外更暗一點的影子，正在從深處朝著他站的位置方向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