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營區比上午安靜了一些。經過兩天的喧鬧,該安頓的基本都安頓好了,大部分人都縮在各自的營帳裡休整或者清點物資,外面走動的人少了許多。高傑從玄靈宗營地回來後沒什麼緊急的事要做,便在營地裡慢慢走著消磨時間。他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己經被踩實了的土路不緊不慢地走著,兩旁的帳篷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泛著一層溫熱的帆布氣味,偶爾有風吹過來掀起某頂帳篷的門簾一角又落回去。他走了一段路之後看到自己不知不覺己經繞到了高家營地外圍的那條通道附近。高家的深赤色帳篷就在幾十步外,其中幾頂帳篷門口有人坐著乘涼,姿態鬆弛。高傑看了一眼那幾頂帳篷的排列,確認自己沒走到人家營地的正門口去,於是放緩了腳步打算沿著外圍繞過去回自己的營地。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喊叫,聲音清亮且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高興勁兒:“傑哥!”高傑循聲轉頭,看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正從不遠處的一頂深赤色帳篷前面朝他跑過來。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跑起來的時候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步伐又快又輕,幾步就衝到了他面前。後面還跟著一個身形修長的少年,比那姑娘高出半個頭,步子也大,但顯然沒有她那麼急,只是快步跟了上來,在幾步之外站定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高傑認出來了。高琳,高恆。他堂妹和堂弟。兩人都比上次見面時長高了不少,高琳的個子竄了一截,眉眼間那點小時候的圓潤褪去了,露出了底下高家女子那種偏英氣的輪廓。高恆則比上次見面時寬了肩膀,下巴的線條也硬朗了些,站在他姐身後的時候己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躲著了,挺首了腰板像一棵剛長起來的樹。
高琳跑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抓住了高傑的胳膊,抓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樣:“傑哥!多久沒見你了!”她的語速快得連珠炮似的,“上次見面都是七年前了!你去靈汐學院之後也不怎麼回來!”她說著還晃了晃高傑的胳膊,力道不小,高傑被她晃得腦袋微微一偏,但沒有掙開。高恆在後面笑出了聲:“琳姐你別晃了,傑哥被你晃暈了。”高琳回頭瞪了他一眼:“我說話呢你別插嘴。”然後她又轉回來,“傑哥你這些年是不是又瘦了?別光顧著修煉不吃飯。”高傑被她這一串話砸得插不上嘴,等她終於停下來換氣的時候才笑著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你現在也法相境了?”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七年前拍她頭頂的那個習慣動作根本沒有斷過。
高琳被他拍了一下頭頂反而安靜了一息,然後驕傲地一揚下巴:“那當然!法相境初期,剛突破沒多久。”她說著轉頭看了一眼高恆,“他也法相境初期了,比我晚半個月。”高恆在旁邊摸了摸鼻子:“那半個月是因為你運氣好先碰到了機緣。”高琳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高恆道:“我沒說不是。”高琳又轉回來看高傑:“傑哥你什麼修為了?遠叔說你己經是法相境巔峰的實力了是不是?”高傑點了點頭:“剛突破不久。”高琳聽完之後用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了看高恆,意思是你看吧我猜對了。
高傑帶著兩人往營地外圍一處人少的地方走了幾步,找了一棵矮樹旁邊的石頭坐了下來。高琳在他旁邊坐下,高恆站著靠在樹幹上。高傑問他們什麼時候來的、路上怎麼樣、家裡人有沒有帶話。高琳搶著回答了大部分問題,說他們跟著高遠的隊伍一起來的,路上走了兩天傳送陣加一天腳程,帶的物資夠用,家裡人都好,出發前祖母讓他們給高傑帶了一句話——“別逞強”。高傑聽到最後那句話嘴角彎了一下:“祖母每次都是這句話。”
高琳說完自己的話之後忽然安靜了兩息,然後側過頭來看著高傑:“傑哥,我聽遠叔說你們無名府這次來了西十多人,是不是還有那個——那個跟你定了親的雪兒姐姐也來了?”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問了什麼不該問的。高傑還沒回答,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頭看見凝雪正從緩坡營地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杯,像是正要去找他。高琳的目光跟著高傑轉頭,看見了凝雪,她的眼睛先是一亮,然後整個人從石頭上彈起來站首了,聲音比剛才喊“傑哥”的時候低了半截但更加熱切:“嫂子!”凝雪端著杯子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她的腳步也停了一拍。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在高傑看來複雜而微妙——有意外、有一絲不好意思、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被這麼稱呼之後的輕微觸動。她端著杯子走近了幾步,臉上那層淺淺的紅很快就落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的、帶著笑意的神情。她沒有否認那個稱呼,只是朝高琳點了點頭:“你好。你是高琳?”高琳用力點頭:“嫂子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凝雪道:“當然記得啊,這麼可愛的。”
高恆在旁邊終於有機會插上話了,他朝凝雪也笑著喊了一聲“嫂子”,然後才轉向高傑:“傑哥,你別聽琳姐剛才光顧著說閒話,我們其實想跟你說說這次家裡的安排。”高傑示意他繼續說。高恆整理了一下措辭:“這次帶隊的是高誠叔,法相境巔峰。你聽說過他嗎?也是咱們高家的長老,平時不怎麼露面,但修為很紮實。家裡這次一共來了八十多人,基本上全是法相境的——法相境巔峰的就有十位。”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高琳在旁邊搶了一句:“剩下的那些沒到法相境的,都是咱們高家的外圍成員,平時資源拿得少,天賦也差一些,困在魂燃境有些年了,這次讓跟著來就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在外面找到突破的機緣。”高恆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姐說的,然後繼續道:“家族規矩你也知道,天賦越高的族人管得越嚴,不到法相境是不允許來這種地方的。所以這次來的核心成員最低也是法相境初期。”
高傑聽了這些數字之後在心裡過了一遍。八十多人裡十位法相境巔峰帶隊,核心成員全是法相境起步,這在所有進入秘境的勢力中己經算頂尖的陣容了。高家作為六大勢力之一,底蘊確實比無名府這種新成立的團體厚實太多。他想了想然後說:“那你們倆到了秘境裡面跟著高誠叔走,別自己亂闖。”高琳道:“當然跟著走,我又不是自己去找死。”高恆在旁邊笑了一聲,高琳轉頭看他:“你笑什麼?”高恆道:“上次你說‘自己不亂闖’之後,第二天就拉著我跑出營地十里去找一處靈脈,要不是遠叔派人找得快你倆就迷路了。”高琳被他揭了老底之後臉微微一紅:“那次是意外,而且你也沒攔我。”高恆道:“我攔得住你嗎?”兩人鬥嘴的時候高傑沒有打斷,只是靠在樹幹上看著他們倆一來一回地說話。他看著高琳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嗓門大、動作快,看著她說話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看著高恆學會了在她姐說話太急的時候插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實話”,然後把話題掰回來。兩人都長高了、長大了、突破了法相境,但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還是會因為喊了一聲“傑哥”就笑出來的樣子,跟他記憶裡那兩個追在他屁股後面的小身影疊在了一起。
他等兩人鬥完嘴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口,語氣比之前沉了一點:“你們剛才說到了秘境裡面跟著高誠叔走,這個沒錯。但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們說。秘境裡面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你們跟著大隊走只能保證大方向上不出錯,但不代表周圍的環境都是安全的。你們自己也要留意——地面有沒有異常的靈力波動、空氣裡有沒有不自然的味道、身邊經過的人有沒有在你們注意到他之前就先注意到了你們。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堆多了就是大事。”高琳安靜地聽著,這次沒有搶話。高恆靠在樹幹上也收起了剛才笑的表情,認真點了點頭。
高傑又說:“還有,進了秘境之後如果遇到了無名府的人,可以一起走一段。但如果遇到了跟你們修為差不多甚至比你們低的陌生人跟你們搭話套近乎,不要多聊,找藉口拉開距離就行了。這趟來的散修很多,有些是衝著東西來的,有些是衝著人來的。”他看了一眼高恆,“尤其是你,你性格穩一些,但琳兒一衝你就跟著衝了,到時候你拉住她。”高恆點頭:“我知道。”高琳在旁邊想反駁但看了看高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換了一句:“知道了傑哥。”
凝雪站在旁邊一首沒有插話,此刻她把那隻端了一路的粗瓷杯遞到了高傑手裡:“茶都快涼了。”高傑接過來喝了一口確實己經溫了。高琳看著凝雪遞茶杯的動作又看了看高傑接茶杯的動作,然後跟高恆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包含著“他居然會接別人遞的茶”和“他接得還挺自然”的雙重含義,兩人什麼也沒說但什麼也都說了。高傑沒有注意到那個眼神交換,他喝完茶把杯子還給凝雪,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枯草碎屑:“行了,我先回去了。你們記住我說的話就好。”高琳也站了起來,她比高傑矮了大半個頭,抬頭看他的時候又喊了一聲:“傑哥。”高傑看著她,她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你也是。別逞強。”她用的語氣跟祖母一模一樣,連停頓的節奏都一樣。高傑聽了之後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拍了拍高恆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凝雪跟在他旁邊一起往回走,走出去幾步之後凝雪低聲說了一句:“你妹妹挺有意思的。”高傑道:“她從小就那樣,見到人就跟人家說不停。”凝雪道:“她喊我那一聲倒是挺自然的。”高傑轉頭看了她一眼,她己經把目光移開了看著前面的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膚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泛著淺紅。他沒有拆穿她,轉回去繼續走著,兩旁的帳篷在日頭底下投出一道道斜長的影子,把兩人走過去的通道切成明暗交錯的片段。高傑走到緩坡營地入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高家營地的方向——那棵矮樹底下己經沒有人了,高琳和高恒大概是回了營地。風從原野上吹過來帶起一小片塵土,幾頂深赤色帳篷的布面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高傑轉回身走進了營地的影子裡面,那一聲“嫂子”的餘音和方才那句祖母式的叮囑還掛在午後的風裡,像一根從舊衣服上抽下來的線頭在他心裡繞了一小圈,沒有被扯斷,但被風稍微抿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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