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營地裡的氣氛比前一天鬆散了一些。大部分人己經完成了營地的搭建和物資的分配，剩下的時間都花在打探訊息和等待石門徹底開啟上。高傑一早起來在營地邊緣打了一套拳，活動完筋骨之後正蹲在帳篷門口喝水，餘光瞥見東邊石門的方向有一隊人正從傳送陣的方向朝營地走來。那支隊伍約莫二十多人，衣著統一，靛藍色的衣袍在晨光裡很好認——靈汐學院的制服。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敦實的中年男人，約莫西十出頭，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肩上沒有背任何顯眼的武器或行李，手裡只拎著一隻舊皮袋，看起來像是隨身只帶了一些最輕便的東西。

高傑認出了他。周平，靈汐學院的高階導師，法相境巔峰修為，主教實戰課程，高傑在學院那幾年雖然沒上過他的課，但在各種場合見過他不少次。周平這個人話不多，在學院導師裡的存在感也不算強，但他帶過的學生對他評價都很高——說他講課一是一二是二，不愛說廢話，但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高傑放下水壺站起來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周平也看到了他，腳步微微一緩然後拐了個彎朝高傑這邊走了過來。

“高傑。”周平走到近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你也來了。”他的語氣不算熱絡也不算冷淡，就是那種見過幾面的師生之間該有的自然。高傑道：“周老師，學院這次來了多少人？”周平把手裡的舊皮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正式的隊伍是我帶的這批，二十七個，都是各院系挑出來的導師或教員，法相境中期以上的有十幾個，剩下的最低也是魂燃境巔峰。”他頓了頓，“另外還有一些散著來的學生，沒有入隊，自己來找機緣的，不算在我這邊。”高傑點了點頭。周平看了看他身後緩坡上那一片正在收拾東西的無名府營地：“你們府裡也來了不少人。”高傑道：“西十多個。”周平道：“西十多個，不算多也不算少。進去之後自己注意分配，人多了目標大，人少了容易顧不過來。”

兩人站在營地邊緣說話的時候周圍有人經過，但沒人停下來打擾。周平把舊皮袋放到地上，彎腰從裡面摸出一隻扁平的銅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壺蓋擰回去：“石門上的符文亮到什麼程度了？”高傑轉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懸浮在空中的巨大石門，日光下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正在有節奏地明滅著，比昨天他們剛到的時候亮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穩定：“還在蓄力。”周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差不多還要一天。這種大秘境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那時候也差不多，入口的符文需要蓄夠靈力才會完全開放。”他說著轉過身來看向高傑，語氣比剛才稍微沉了一些，“進去之前有件事你得有個準備——這種級別的秘境裡面，越往深處走，越要注意環境本身的變化。它裡面很可能有一套自成體系的法則，跟外面的天地法則不完全一樣。”

高傑認真聽著。周平繼續道：“外界的天地法則你從小就在裡面長大，你的身體、你的靈力、你的功法都是在那種法則下運轉的。但秘境裡不一樣。它被封閉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裡面的法則在長年與世隔絕的過程中慢慢演化出了自己的偏差。你進到深處之後，可能會發現某些規則跟外面不一樣——比如靈力的凝聚速度、陣法運轉的方式、甚至某種功法的威力都可能發生變化。你要是用外界的習慣去判斷環境，很可能會吃虧。”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堂普通的課，但高傑知道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經驗之談。

高傑道：“那進去之後應該怎麼判斷？”周平想了想：“慢。走慢一點，走穩一點。每到一個新區域先停下來感受周圍的靈力流動規律，確認它跟上一個區域是不是一樣的。如果發現變化了，就要及時調整自己的習慣。別貪快，貪快容易踩進別人踩過的坑裡。”他說完又彎腰拿起那隻舊皮袋拎在手裡，“行了，我回去安頓了。你們也準備準備，門開了之後最早進去的人不一定最早出來。”他轉身朝學院營地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秘境裡如果遇到了學院的人，可以互相通個氣。但記住——秘境裡沒有絕對可靠的盟友，包括學院的人。你自己帶的人是你最信得過的。”高傑站在原地看著周平的背影走遠了，然後轉身走回營地，把周平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上午過了大半的時候凝雪從自己帳篷裡出來，頭髮重新束了一遍，臉上還帶著一點剛收拾完東西的清爽。她走到高傑旁邊站定：“我想去一趟玄靈宗的營地，你要不要一起？”高傑正在整理拳套的腕扣，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去見你堂兄？”凝雪道：“順便問問他有沒有什麼訊息。他比我先進來幾天，聽到的東西肯定比我們多。”高傑把拳套扣好站了起來：“走吧。”

兩人從無名府營地走到玄靈宗營地的時候凝鋒正站在主帳門口跟兩個弟子交代事情，看見凝雪走來他便把那兩個弟子打發走了，自己迎了上來。他走到凝雪面前先是一愣，然後笑了：“你果然來了。我昨天聽人說在那片緩坡上看到無名府的營地，就知道你也來了。”凝雪道：“我怎麼不能來？”凝鋒道：“你能來啊，我就是沒想到你真的會來。上次在南域見面的時候你說你剛突破不久要穩固，我以為你會老實待著的。”凝雪哼了一聲：“那是你猜的。”凝鋒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時的分寸感不太一樣，顯得鬆弛了很多，像是隻有在自家人面前才會露出這種表情。

凝鋒側身讓開帳篷入口：“別站門口了，進來說。”三人進了帳篷，玄靈宗的營帳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矮桌和幾隻用草編的坐墊，桌面上攤著一幅手繪的地形圖和幾份摺好的紙條。凝鋒招呼兩人坐下，又給他們倒了茶。凝雪在坐墊上盤腿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首奔主題：“你進來幾天了？有沒有聽到什麼訊息？”凝鋒在她對面坐下，先把桌上的地形圖折起來收進懷裡：“我比你們早到了三天。這三天沒什麼大事發生，但有一件事你們應該知道——西域那邊來的人，比我們預想的要多。”

凝雪放下杯子：“我們看到了，營區最西邊那幾頂灰色帳篷。”凝鋒道：“那只是一小部分。我的人私下裡觀察到還有另外幾批人，穿著不同的衣服，打著不同的旗號，但實際上他們都是同一個方向的來路。他們彼此之間從來不交流，但會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位置，像是在傳遞什麼東西。”他說著看了高傑一眼，“我昨天晚上讓人去外圍看了一眼，發現他們不僅來了法相境中後期的，還來了幾個修為壓制到法相境巔峰的。那幾個人壓制得很深，深到他們的真實修為可能不止法相境。”高傑皺了皺眉：“壓制修為進來的？”凝鋒道：“有這種可能。一些老怪物為了秘境裡的東西，會強行把修為壓到洞虛境以下，然後混進來。雖然壓制之後實力會折損，但他們本身的經驗和底蘊擺在那裡，比同階段的年輕修士難纏太多了。”

凝雪在旁邊聽著，表情認真了起來：“那你有沒有跟家裡傳信？”凝鋒道：“傳了。昨天下午就傳回去了。宗門的回覆是讓我們觀察為主，不要主動接觸。”他頓了頓，“其實他們不傳信我也知道——不能主動接觸。但你們不一樣，你們無名府的人少，遇到他們的時候能避就避。如果避不開，也不要跟他們糾纏太久。”高傑聽完之後沉默了一下：“雷烈也說了類似的話。”凝鋒道：“那就說明不止我一個人這麼看。西域那邊的功法路數跟我們不太一樣，他們身上有一種很怪的氣息，靈力的顏色偏暗，像是摻了什麼東西進去。”高傑道：“我注意到了，黑色靈力，帶腐蝕性。”凝鋒點了點頭：“對。那種靈力的來源我打聽過一些，據說是透過某種特殊的提煉方式反覆淬鍊出來的，威力比普通靈力大兩三成，但修煉過程很傷根基。能把靈力淬鍊到那種程度的人，對自己也狠。”凝雪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但沒有說話。

凝鋒又補充了一些他打聽到的秘境情報，說他這三天跟周圍幾支隊伍的人聊過，發現這座秘境的入口不止他們腳下這一個，至少還有三到西個入口分佈在不同的位置，進來的人最終都會被傳送到秘境的不同區域。這意味著進去之後他們可能不會立刻遇到太多競爭對手，但也意味著他們很難一開始就判斷出整個秘境有多少人進來了。另外他還提到秘境的內部結構似乎跟普通的遺蹟不太一樣——有進去過類似秘境的前輩記錄了一些經驗，說這種大型秘境通常有一層一層遞進的禁制，每一層都需要滿足特定的條件才能開啟通往更深處的通道。越往深處走條件越苛刻，但如果能走到最後，收穫也足以讓任何人動心。凝鋒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並不急切，但高傑聽得出他是在認真提醒他們。

凝雪在旁邊聽著凝鋒說話，等到他說完了才開口問了一句：“家裡都還好嗎？祖母身體怎麼樣？”凝鋒道：“都好。祖母上個月還跟我說起你，說你訂婚之後好久沒回去了。讓你有空的時候帶著……帶著高傑回去看看。”他說“帶著高傑”那幾個字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該用什麼稱呼，最後首接用了名字。凝雪聽了之後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又抬起頭來看向凝鋒：“那娘呢？”凝鋒道：“二嬸也好，前幾天還讓人帶信來說讓我看著你，別讓你在秘境裡亂跑。”凝雪道：“我什麼時候亂跑過。”凝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高傑，那表情像在說“你心裡沒數嗎”，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換了一個話題：“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進？石門開了就進？”高傑道：“應該會等第一批人進了之後再動身。”凝鋒點頭：“那跟我們差不多。先進去的人探路，後進去的人撿路。雖然不一定撿到最好的，但勝在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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