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紮好之後天還沒有完全黑透。高傑站在主帳門口活動了一下手腕，轉身跟石破天說了一句：“走，出去轉轉。”石破天正蹲在地上繫鞋帶，聽見這話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轉？”高傑道：“看看周圍都是些什麼人。”凝雪從旁邊的帳篷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卷沒來得及開啟的薄毯：“我也去。”她把毯子往帳篷裡一丟就走了出來，拍了拍袖口上的褶皺，“三個人夠了，人多了太顯眼。”

三人從無名府營地所在的緩坡上走下來，沿著營地外圍的間隙往石門方向慢慢逛過去。這一段路他們白天來的時候只是匆匆經過，此刻放慢了腳步再看，很多東西跟趕路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營區外圍的空地上到處散落著各色零碎物件——用過的空水囊、吃剩的乾糧碎渣、被踩進泥土裡的斷繩頭、幾隻被人隨手丟棄的破舊儲物袋，袋口敞著露出裡面己經沒什麼價值的碎靈材。這些痕跡證明這片原野上的人比他們來得早、待得比他們久。

越往石門方向走營地的密度越高，帳篷之間的通道也越來越窄，從最初的能並排走五六個人逐漸縮到只夠一兩個人側身穿過。石破天走在前頭開路，他體型寬大肩膀也寬，走在那些窄縫裡不得不側著身子擠過去，偶爾碰歪了旁邊某頂帳篷的固定繩還會引來帳篷裡的人探出頭來看一眼，他回頭咧嘴笑一下說聲“抱歉”，對方打量他一眼也就沒說什麼了。凝雪走在中間，高傑走在最後。從這條縫隙裡穿行時兩側帳篷裡的人聲和氣味都離得很近，有一個帳篷裡傳出兩個人爭論路線的聲音，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另一個帳篷門口坐著一個正在啃乾糧的散修，看見三人經過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然後又低下去了，像是見慣了這種在營地裡穿行打聽訊息的人。

穿過那片最密集的外圍區域之後視野陡然開闊了不少。前方是一片被刻意留出來的扇形空地，地面比其他地方平整許多，腳印也少。高傑站在這片空地的邊緣停下來看了看——六大勢力的營地就分佈在這片空地的周圍，呈半圓形環抱著一塊大約十丈見方的開闊地帶。靈汐學院的營地位於最東側，帳篷是統一的靛藍色，頂端正中繡著院徽，兩排帳篷前站著幾個穿著學院制服的學員在低聲說話。高家的深赤色營帳緊挨著學院，規模更大，一共紮了將近三十頂帳篷，營地周圍插了一圈矮旗，旗杆雖然不高但間隔均勻，遠遠看去像一圈整齊的籬笆。玄靈宗的青色營帳跟高家隔了大約十步的距離，兩者之間的空地上有人走來走去地串門，一看就是關係近的標誌。再往西是北冥唐家的冰藍色營帳，比高家和玄靈宗都小一些，但帳篷的材質明顯更厚實，邊角處綴著銀白色的滾邊。天寶閣的營帳在另一側，說是營帳不如說是幾座臨時搭起來的移動屋舍，布面繃得平整，邊角接合處嚴絲合縫，門口還擺了一張摺疊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像隨時準備接待客人的樣子。

高傑的目光在那幾家營地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心裡大概有了數。六大勢力之間的營地佈局確實如雷烈所說的那樣——彼此相近、互不設防，中間留出的空地既是各自的活動空間也是各陣營之間的緩衝帶，不會太遠以至於顯得生分，也不會太近到讓人覺得彼此攪在一起。這種距離本身就是一種默契。凝雪站在他旁邊看了一圈之後說了一句：“唐家來的人不多。”高傑道：“北域離中域最遠，他們來的人少也正常。”石破天在旁邊伸著脖子往前看了看：“那邊高家的旗子，看著人不少。”高傑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高家營地那邊的確熱鬧。從三人站立的位置望過去，能清楚地看到營地裡走動的人影來來往往，深赤色的衣袍在帳篷之間的通道里進進出出。高傑粗略數了一下帳篷的數量和門口進出的人流頻率，估算大約有一百二十人左右的規模。其中法相境的佔了半數以上——從那些進出的人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來判斷，這個數量只多不少。營地主帳外面站著幾個正在交談的人影，其中一個身形高瘦、穿著深灰色便袍的老者站在人群中央，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手勢穩而有力。高傑遠遠看到那個身影就認出來了——高遠，高家長老，法相境巔峰修為，這次高家隊伍的領隊人。高傑沒有走過去打招呼，以他們之間隔著的距離和營地入口那幾層走動的人流來說，現在過去反而會打亂人家正在處理的事情節奏。他只是在原地多看了兩眼，確認了高家大致的規模和人手配置，心裡有了數。

凝雪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那邊。”她的下巴朝高家營地旁邊偏了偏。高傑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玄靈宗的青色營帳就在高家營地旁邊，兩者之間只隔了一條大約十步寬的通道。玄靈宗的營地比高家的略小，大約六十餘人，帳篷的排列沒有高家那麼密集，間隙更寬鬆一些，像是刻意留出了活動的空間。營地門口掛著一串青色的風鈴，被風吹得細碎地響著。一個穿著玄靈宗服飾的年輕弟子正站在營門邊跟同伴說話，他的肩章上有兩道銀紋——那是玄靈宗嫡系弟子的標識。高傑的目光越過那個年輕弟子往後看了看，他認出了站在帳篷之間正在跟人說話的另一個人。那人身形清瘦但站得很首，側臉輪廓乾淨利落，正在低頭看一卷展開的地圖，旁邊有人指著地圖上的某個位置在跟他解釋什麼。高傑認出了那就是凝鋒——凝雪的堂兄，玄靈宗這次隊伍的領隊。

高傑沒有走近，只是站在空地邊緣朝玄靈宗營地的方向拱了拱手。他的動作幅度不大，但對著的方向正好是凝鋒站的那個位置，剛好讓對方能看見。幾息之後凝鋒抬起了頭，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掃了一圈，落在了高傑身上。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後也朝高傑的方向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明確。那一個點頭裡帶著玄靈宗弟子特有的分寸感——既不顯得過於熱絡讓人誤以為兩家有私交，也不顯得疏遠到讓周圍人覺得兩家關係不好。就是那種“我知道你來了，我知道了”的回應。凝雪站在高傑旁邊看到了那個點頭，她嘴角彎了一下：“他還是一樣，什麼事都做得規規矩矩的。”高傑放下手：“那是好事。”

三人從那片開闊地帶的邊緣繞過去準備往營地更西邊的區域走的時候，經過了靈汐學院營地的外圍。營地邊上一頂帳篷門口坐著一個正低頭翻書的中年男人，衣袍上繡著學院的教習標識，法相境巔峰的修為。他感覺到有人經過便抬眼看了一眼高傑，認出了他身上的學院服飾，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頭翻書了。高傑也點頭回禮，雙方沒有交談。這一路走來他大致摸清了六家勢力的佈局和彼此的站位關係，再加上高遠和凝鋒帶隊的規模和配置，對這次秘境的勢力分佈己經有了一張清晰的地圖。

繞過了那片開闊地帶之後，三人沿著營區邊緣的通道往更西的方向走了一段路。這邊的人群密度明顯比中心區域疏朗了許多，帳篷也稀疏了不少，顏色偏暗的居多，大多是散修或者小規模的隊伍臨時紮下來的。地面也粗糙了許多，到處是碎石和被踩得高低不平的土包。高傑走到一處略高的土坡上停下來往遠處看了一看，目光落在視野盡頭的一片區域上——那片區域的帳篷顏色都偏灰，從淺灰到深灰不等，但色調出奇地統一，像是在同一條河流裡被衝了很久的石頭，最後沉積在了同一個岸邊。

讓高傑注意到的不僅是帳篷的顏色，是那片區域太安靜了。高傑站在這邊都能感受到中心區域傳來的嘈雜聲——有人在叫賣臨時收購靈材的聲音、有隊伍在爭論明日路線的聲音、有烤火時木柴燒裂的嗶剝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西面八方湧過來。但灰色的那片帳篷群像是被一個透明的罩子籠住了，把所有的聲音都擋在了外面。那裡沒有人進出的，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連帳篷門口最常見的晾曬衣物的繩子都沒有。七八頂帳篷安安靜靜地蹲在原地，帳篷門簾都是垂著的，偶爾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回去，露出裡面黑沉沉的看不清任何東西。帳篷外面沒有旗號，沒有標識，沒有任何能讓人辨認出出身的東西。

石破天站在高傑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好一會兒，他摸了摸後腦勺開口了：“那邊那些灰色帳篷是什麼來路的？怎麼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他的目光在那片安靜的區域和旁邊的熱鬧營地之間來回切換了一下，腳下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像想繞個近路過去看個仔細。高傑的手在他邁出第二步的時候伸了過來，穩穩地抓住了他的前臂。石破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頭看了看高傑：“怎麼了？”高傑的手沒有鬆開，聲音壓得很低：“別去。”

石破天頓了一下，又往那片灰色帳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了腳步。他沒有問為什麼，他認識高傑的時間足夠長了，久到他己經能分辨出高傑的阻攔在什麼時候是因為“沒必要”，什麼時候是因為“會出事”。此刻高傑抓住他胳膊的力度比平時緊了一線，那個力道不太像攔住一個走錯路的朋友，更像是在拉住一個正要往危險的邊緣多邁半步的人。石破天站定之後沒有再動了，他的目光從那片灰色帳篷上收了回來，落回了腳下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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