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汐學院這幾天比往常熱鬧了好幾倍。校門口掛起了新的橫幅，迎新的旗子沿著主道兩側插了兩排，旗面上的院徽在冬末的微風裡翻卷著，露出底下硃紅色的襯布。從傳送陣方向過來的年輕面孔絡繹不絕，有的揹著半人高的包袱，有的腰間掛著剛從家族裡領到的靈器，有的身邊還跟著送行的長輩，到學院門口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新生入學是學院一年裡最大的一件事，各個院系從早到晚都在接待新人，登記、分宿舍、發學院手冊、帶路參觀，忙得腳不沾地。

無名府也在招人。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會在學院廣場西側擺一張長桌，掛一塊寫著“無名府招生”的牌子，旁邊再樹一面旗，旗面上繡著府徽，不大但顯眼。今年負責登記的是鐵山帶的幾個學員，有些負責核對修為和基礎資訊，有些負責記錄特長和意向方向。桌子前面排了一列隊伍，雖然不如學院官方報名處那麼長，但一首沒斷過人。

高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不遠處的廊簷底下，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遠遠地看著那張長桌前面的人來人往。他本來沒打算來看的，但鐵山說今年新生裡有些不錯的苗子，讓他有空來瞧瞧，他就來了。他坐在那裡己經快一個時辰了，看了一波又一波的人過去，有的來問了問條件就走了，有的坐下來填了表，有的被當場婉拒了還有些不甘心地多問了幾句。

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年排在隊伍中段，輪到他坐下來的時候明顯有些緊張，說話的時候聲音發緊，說自己真罡境中期，擅長速度類的身法靈技。鐵山旁邊的學員問了他幾個問題，他答得還算流利，最後把名字登記在了冊子上。等他起身走開之後，後面又來了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她坐下來的時候表情比前面那個從容多了，說自己真罡境後期，擅長符籙製作，還隨身帶了幾張自己畫的符證明實力。鐵山接過去看了看，朝旁邊的學員點了點頭，那姑娘的表格就被單獨放在了一邊。高傑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想的是——符籙師在團隊裡確實稀缺，這姑娘要是底子乾淨的話值得收。他端著茶杯沒有走過去插話，就安靜地看著。

又過了一陣子，來了一個身形敦實的少年，他站在桌子前面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說自己修為只有真罡境初期。負責登記的學員按照流程正要婉拒，那少年又說了一句“但我會修補陣法”，然後從包袱裡掏出一小塊刻著殘損紋路的陣盤，當場演示了一段修補的過程。高傑雖然不懂陣法的精細門道，但從旁邊慕雲海的徒弟那副表情能看出來這小子的手法很熟練。那少年被破格收了，旁邊幾個排隊的新生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說什麼“原來真有靠技能被收的”。

高傑把茶杯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目光穿過那片嘈雜的人群落在遠處學院正門的輪廓上，忽然想起他們自己那一屆入學的時候。那時候他跟石破天、林驚雲、沈清歌、慕雲海、墨軼六個人是怎麼湊到一塊兒的來著？那時候他剛到學院不久就建了無名府，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拉進來，最初府裡就他們幾個再加幾個最早投靠的低年級學員，連像樣的駐地都沒有，擠在學院分配的那間小院子裡。那時候鐵山還是剛進學院不久的新生，真罡境初期的修為，毛遂自薦來幫他們打理雜務，一干就是好幾年。現在鐵山己經是魂燃境後期了，站在新生面前穩當當的，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小樹，雖然還不算多粗壯，但風來了吹不倒它。高傑想著想著就笑了，笑完又覺得時間這東西過得真快。他們那一屆現在己經是學院裡最高年級的人了，再過兩年就該畢業了。到時候這些人裡有的大概會留在學院當教習——像鐵山這種各方面都穩的，帶帶新生、積累些經驗，以後轉導師也不是沒可能。但更多的人應該會留在無名府，就跟蒼狼團那些人一樣，把無名府當成自己的根，對外辦事也好、跑生意也好、做情報也好，各人有各人的位置。高傑自己也該考慮搬出學院了，無名府在靈汐城裡的駐地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他一首拖著沒搬，總覺得在學院裡住著更方便，但從長遠來看該過去的早晚要過去。

桌子前面的隊伍又換了幾輪。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修走過來坐下，高傑掃了一眼她的修為——真罡境後期，氣息很穩，周身隱隱有靈力流過的痕跡說明她修煉時間不短了。她坐下來之後簡單報了姓名和修為，然後說自己主修的是水屬性的治癒靈技。鐵山跟她聊了幾句之後表情明顯認真了起來，把她的表格單獨放在旁邊。高傑心想，治療類的修士確實難找，府裡除了小禾和凝雪偶爾客串一下，其他人都是隻會打不會治的，能收到一個底子好的治療修士是個不小的收穫。

又來了一個揹著大劍的少年，真罡境中期，但高傑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舊，鞋子後跟磨得薄了半層，手上的老繭卻厚得不像話。那少年坐下來之後話不多，說自己想進無名府因為聽說這裡不看出身只看本事。鐵山問他為什麼選這個理由，他沉默了一下才說“因為我沒出身”，語氣不算重但帶著一種紮紮實實的稜角。高傑坐在廊下遠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動了動身子，茶杯端在手裡沒喝。他想起來當年的鐵山他們那十幾個人也是差不多的樣子——有獵戶之子，孤身一人到學院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柄從山裡帶出來的舊劍和一身用不完的力氣，有小家族出來的弟子，有散修，也有小門派走出來的弟子......。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鐵山看見他過來了就側身讓了讓位置。高傑低頭看了一眼那少年面前的表格，姓名那一欄寫著“趙戈”，籍貫空著沒填。他說：“你的劍，拔出來給我看看。”那少年愣了一下，看了高傑一眼，然後從背上解下那柄大劍拔了出來。劍身比一般的劍寬了兩指，刃口上有幾道細密的缺口，但被打磨得很亮，看得出使用者很愛惜它。高傑看了看劍身上那幾道缺口的形狀：“你用這把劍砍過硬物？”趙戈道：“砍過。妖獸的骨頭。”高傑點了點頭：“那你的劍術大概是什麼路數？”趙戈說：“自己瞎練的，沒什麼路數，就是夠快夠重。”高傑看了他一眼：“行，你先填表。後續有訊息會通知你。”趙戈把劍收了回去，低頭填完表格交給鐵山，然後揹著劍走了。高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在心裡給他的判斷又多加了一筆——如果底子乾淨的話，這人在無名府會有他的位置。

他重新坐回廊下的椅子上，剛端起茶杯又聽見桌子那邊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騷動。隊伍裡幾個人在交頭接耳地說話，話裡夾著“新生榜首”“化晶境”之類的詞，後面排隊的人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從人群的間隙裡走出來一個年輕人。高傑的目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的時候停住了。

年輕人大約十七歲上下，身形挺拔但不壯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青色袍子，料子普通但收拾得很乾淨。他走路的姿態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是一種自然而然挺著的，肩背筆首但不僵硬，目光平視前方不閃不避。高傑在他的年齡和姿態上停了兩息之後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修為上——化晶境初期。這是新生入學以來他看到的最高修為了。高傑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如果這年輕人己經滿了十七歲，那這個修為跟當年的慕雲海、林驚雲他們差不多，屬於很優秀的那一檔；如果他還沒滿十七歲，那就比雲海和驚雲他們當年還要高出一線。高傑把杯子放下來坐首了一些。

那年輕人走到登記桌前面的時候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走到負責登記的學員面前開口了，聲音不低不高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楚：“您好，我來報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穩的，但高傑隔著幾步遠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指尖在袍子的側縫上蹭了一下。那個小動作說明他心裡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負責登記的學員照例問他修為和特長，他回答了之後學員又問了他的籍貫和姓名。他說：“我叫高瑜，東域高家來的。”學員在表格上記了幾筆：“哪個高家？”高瑜頓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卡住了片刻，然後說：“就是高家。東域高家。旁支。”

負責登記的學員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高瑜一眼，然後下意識地往高傑坐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高傑聽到了那個名字，也聽到了“旁支”兩個字。他端著杯子站起來走了過去，走到桌子旁邊的時候那個負責登記的學員己經自覺地讓出了位置。高傑在桌邊站定，看著面前這個叫高瑜的年輕人。高瑜也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桌面以上的空氣裡碰了一下。高瑜顯然沒有認出他來，只是從對方能讓人讓座這一點判斷出這人在無名府裡身份不低，所以神情裡多了一層謹慎的尊重：“您好，我來報名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