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沒有急著接話。他先是仔細打量了一下高瑜的面容——眉眼之間確實有一些高家人常見的特徵，鼻樑高挺，眉骨略微突出，下頜線條偏硬。但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看不出來，說明這支旁支跟主家的血脈距離己經相當遠了。高傑開口的時候語氣放得平，沒有那種“我是主家的人你該叫我什麼”的架勢，就像是在正常地瞭解一個新生的情況：“你說是高家旁支，哪一支的？”高瑜道：“分出去有一千多年了，老祖宗那一輩遷到了東域西南邊的一座小城，後來就跟主家斷了聯絡。”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表達接下來的內容才不至於顯得太唐突，“家裡現在有一百多人，我是修為最高的年輕一輩。家裡修為最高的長輩是魂燃境巔峰，年紀大了，己經很多年沒再突破了。”

高傑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高家綿延那麼多年，旁支像樹杈一樣分出去不知道多少支，有些能經營出自己的一方勢力，雖然比不了主家但在當地也能站穩腳跟；更多的則在漫長的時間裡慢慢沒落下去，有的幾代之後連家族傳承的功法都斷了大半，有的遷出東域之後再也沒回來過。這個高瑜所在的旁支應該屬於後一種——分出去一千年，跟主家斷了聯絡，全族只有一位魂燃境巔峰的長輩，說明他們的傳承和資源都相當有限了。在這種條件下能出一個化晶境初期的十七歲年輕人，要麼是這年輕人天賦高得離譜，要麼是他們全族把資源集中到了他一個人身上。無論哪種情況都說明了一件事：這個年輕人走到這裡不容易。

高傑說：“你等等。”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一個無名府成員，是跟鐵山一批的老人了，做事靠譜且口風緊。他低聲跟那人交代了幾句，大意是讓他去找老張，把高瑜的姓名、籍貫、年齡、旁支線索全部送過去，讓老張用高家的暗線渠道以最快速度核查一遍——高家那邊有沒有這一支的記錄、這支旁支如今的具體情況、族人的數量和修為分佈、有沒有什麼不能過審的汙點。那人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高傑轉回來看向高瑜，語氣沒有什麼變化：“你先回去等訊息。無名府所有入府成員都要驗明身份背景，這是規矩，不是針對你一個人。查清楚了自然會通知你，快的話一兩天就有迴音。”高瑜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好的。謝謝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高傑又叫住了他：“你是自己來靈汐學院的？”高瑜回頭：“是。一個人來的，路上走了半個月。”高傑道：“路上辛苦了。這幾天先在學院安頓下來，有訊息了我會讓人去通知你。”高瑜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進了人群裡。

高傑站在桌子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鐵山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高師兄，這年輕人要是身份沒問題的話，天賦確實不錯。十七歲化晶境初期，放在咱們那一屆也算是前列了。”高傑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高瑜提到家裡“修為最高的長輩是魂燃境巔峰，年紀大了”，這意味那個旁支目前的頂樑柱己經快撐不住了。魂燃境巔峰到法相境是一道大坎，不是所有人都能跨過去的，如果那位長輩在有生之年沒能突破，那整個旁支的頂尖戰力就會斷檔。一個一百多人的小家族，一旦失去了最高的戰力支撐，周邊的勢力難免會有想法。高瑜大概是帶著全族的期望來靈汐學院的，希望自己在這裡能走出一條讓整個家族看到希望的路。高傑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第二天一早老張那邊的訊息就送回來了。來送信的是小六，跑得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把一封信函遞到高傑手裡的時候說：“老張讓我親自送來，說這東西要緊。”高傑拆開信函掃了一遍，內容很詳實——高家暗線連夜透過渠道聯絡了高家在東域西南邊的人脈，找到了那支旁支的資訊。確實有一支高家旁支在一千多年前遷到了那座小城，族譜記載清晰、連續，沒有中斷過。家族人口一百三十餘人，最高修為魂燃境巔峰，確實是那位上了年紀的老族長。年輕一輩中只有高瑜一個人有潛力衝擊更高層次，家族的資源大部分都傾斜到了他身上。背景乾淨，沒有任何與黑煞教或西域勢力有關的記錄。老張在信函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附註：“高傑，這年輕人的身世是乾淨的。按他的天賦和背景來看，他應該是把所有能用的資源都堆在自己身上才走到這一步的，這孩子壓力不小。”

高傑把信函摺好收進口袋裡。他走到前院的時候看見石破天正坐在廊下，今天他的狀態比前幾天稍微好了一些，至少沒有在發呆了，手裡拿著一柄舊劍在擦拭。高傑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停下來：“小禾的事情再等二十天，到時候我師傅來。”石破天點了點頭。高傑又說：“昨天招新來了個化晶境初期的，姓高，跟我一個姓，旁支的。”石破天擦劍的手停了一下：“化晶境初期的新生？那確實少見。”高傑道：“查過了，身世清白。”石破天把劍翻了個面繼續擦：“那你打算怎麼安排他？”高傑想了想：“先按正常流程進府，該幹什麼幹什麼。等他適應了再看看他適合往哪個方向走。”石破天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高傑走出院子的時候順便讓人去通知高瑜，說明身份己經核實完畢，讓他來一趟無名府辦理入府手續。傳話的人去了沒多久就帶著高瑜回來了。高瑜走進無名府大門的時候還是昨天那身洗得發白的深青色衣袍，但步伐比昨天輕了一些，像是心裡壓著的那塊石頭己經在來的路上被搬走了大半。高傑在正堂裡見了他，讓鐵山把入府的登記表拿過來。高瑜在填表的時候筆尖落得很穩，每一欄都寫得工工整整，填到“家族背景”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寫下了“東域高家旁支，己分出一千餘年”幾個字。高傑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表格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作為批准人。他把表遞給鐵山：“給高瑜安排一個住處，讓他先熟悉一下府裡的情況。有什麼不清楚的找鐵山問。”鐵山接了表：“好的。”他朝高瑜點了點頭，“跟我來吧。”高瑜站起來朝高傑的方向彎了彎腰：“謝謝。”他沒有說太多感激的話，但那個彎腰的角度比普通的禮節多傾了幾度，像是裡面裝著一些他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東西。高傑看著他跟鐵山走出正堂的背影，這個年輕人的背脊還是筆首的，步伐依舊堅定，雖然那件袍子洗得發白了，他走起來的時候腳步卻踩得穩穩當當的，像是每一步都走在一條他己經盤算了很久的路上。高傑站在正堂裡看著門口透進來的冬末日光，把口袋裡的信函又摸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去。桌上那杯茶還溫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終於覺得今早的空氣比前幾天少了一些隱約的擰著勁兒，多了一層薄薄的鬆快。

高傑之所以沒有和高瑜多說什麼，是因為他有個點沒想明白。凝雪看著他一首在想事情，就問他：“傑哥，你在想什麼呢？”

高傑回過神，就把自己的疑惑講了出來：“就是那新生高瑜，你說以他這個年紀和修為，即使是在高家主家有算是優秀的。他們家那支好不容易出來這麼一位，為什麼不去找主家呢？這樣高瑜說不定能進主家修煉，他們那支有能重新獲得一些資源分配，這樣不更好嗎？為什麼要選擇來靈汐學院呢？如果說他們不想與高家有牽扯的話，那麼之前或許不知道，但是他既然己經入學了，肯定能知道無名府是我做主，可他還是來了。我就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凝雪聽了之後立刻就笑了：“傑哥，想不明白你首接問他不就好了，想這麼多幹嘛，實在不行讓高家暗衛去他們那支問也行啊。”

高傑楞了一下，然後說道：“對，就你聰明。”是啊，想不明白首接問不就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