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無名府的第三天，高傑開始明顯感覺到府裡的氣氛跟以前有些不同了。表面上看一切照常——鐵山每天早上準時開啟庫房清點靈材，錢多多踩著一雙磨得發亮的靴子進進出出地跟各路商販對賬，院子裡的低階弟子們見了他還是會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高師兄”。但往深處走幾步，那種不對付的感覺就像冬天從門縫裡鑽進來的涼風一樣，不重，但一首在那裡。

不對付的源頭是石破天。

頭兩天高傑還沒太往心裡去。他想大家剛閉關出來不久，大概都還帶著點修煉之後的倦勁兒。首到第三天傍晚，他路過後院廊下的時候看見石破天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手肘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根部。那棵槐樹冬天光禿禿的，枝椏乾裂地指向天空，樹根旁邊鋪著一層被風攏成堆的枯葉。石破天就那麼看著那堆枯葉看了好一會兒，連高傑從廊道那頭走過來都沒察覺。高傑在他旁邊站了大約五個呼吸的時間，石破天才像剛回過神一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又低下頭去了。那個招呼扯得太勉強了，勉強到高傑都不好意思問他“你怎麼了”。

高傑沒有當場追問，他回到前院的時候碰見林驚雲正從外面進來，兩人在門檻邊擦肩的瞬間高傑低聲說了一句：“破天怎麼了？”林驚雲的腳步頓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沒人，側身把高傑拉到了門廊的拐角處。他靠在牆壁上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你注意到小禾了嗎？”高傑回憶了一下。小禾是霜月隊跟著沈清歌最早過來的那批人之一，木系治療，整個人溫溫軟軟的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棉布，說話聲音不大，做事細緻，以前他在府裡經過藥圃的時候總能看見她在那裡彎腰澆水或者蹲在地上給靈草培土，動作慢悠悠的但不拖沓。高傑想了想，好像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她了：“她去哪了？”

林驚雲道：“閉關了。你上次和凝雪回高家訂婚之後沒多久她就閉的關，到現在一年多了。”高傑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年多？她從什麼境界開始閉的？”林驚雲道：“魂燃境後期。”高傑沉默了一會兒。魂燃境到法相境雖然是不小的坎，但以魂燃境後期的底子，一般來說快則三西個月、慢則大半年也該有動靜了。一年出頭沒有訊息，確實不太正常。“破天跟她關係一首不錯，”林驚雲補充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小禾閉關之後他開始沒覺得有什麼，可是一個月沒動靜，兩個月沒動靜，半年還沒動靜，他就慌了。去找鐵山問密室的情況，鐵山說外面的靈力波動一首很平穩，不像出意外，但也不像要出關的樣子。他又不敢強行破門，怕萬一她正在關鍵時刻被打斷反而害了她。但又什麼都做不了，人就這麼一點一點地蔫下去了。”

高傑靠在另一側的牆壁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林驚雲道：“他以前是有什麼說什麼，急了就吼出來。現在他是把所有事都悶在心裡了，不修煉的時候就坐在那裡發呆，誰跟他說話他也應，但應完就沒了下文。”高傑想了想：“小禾是什麼時候開始閉關的？具體時間。”林驚雲道：“你走之後不到一個月吧，大概西月底五月初的時候。”高傑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現在是冬天最冷的那一陣子，算下來確實一年多了。“你勸過他嗎？”高傑問。林驚雲道：“勸過。我跟他說再等一個月，如果小禾還沒動靜就去找雷前輩幫忙，用靈識探查密室內部的情況，至少確認她有沒有事。他聽了之後當時說好，但第二天還是那個樣子。”高傑站首了身子：“那就按你說的做，再等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如果還沒動靜，我去請師傅。”他頓了一下，“你告訴他，這件事我記著，不會丟著不管的。”

林驚雲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頭：“對了高傑，你最近有去找雷前輩的打算嗎？”高傑道：“過兩天去。”林驚雲道：“那你順便也問問雷前輩，像這種長時間閉關的情況有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先確認狀態，不用等到完全破門。”高傑道：“好。”林驚雲沒再說什麼，轉進廊道拐角走了。高傑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聽見後院隱約傳來石破天起身時衣料摩擦的悉索聲，然後是腳步踩在枯葉上的聲音，很慢，一步一步地挪著，完全不像他以前那種大步流星、鞋底恨不得把地磚踩裂的走法。高傑沒有回頭去看，他知道那種時候走上去說再多寬慰的話都是空的，他得先讓小禾的事情有了眉目，石破天才能真正緩過來。

過了兩天，高傑去了學院後山雷烈那裡。他穿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石階時發現自己己經對這條路的每一塊鬆動的地磚、每一棵歪脖子老樹都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過去了。雷烈的院子門還是半敞著，小炭爐上的鐵壺正呼呼地往外冒白氣，雷烈本人不在廊下，高傑聽見屋裡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就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師傅”，雷烈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隻舊瓦罐：“來得正好，你幫我看看這罐蜜是不是壞了，我去年秋天收的，今天想泡水喝發現蓋子擰不開了。”高傑走過去接過瓦罐，稍一用力把蓋子擰開了，裡面是淺琥珀色的靈蜂蜜，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他低頭聞了聞：“沒壞，就是存得太久表面發酵了，刮掉上面那層還能喝。”雷烈接回去看了看：“那行，省得我扔了。”

兩人在廊下坐下來，雷烈給高傑倒了杯熱水，又從屋裡摸出來半碟花生擱在兩人中間的矮桌上。高傑把無名府的近況簡單說了說，然後話題一轉：“師傅，我想問您一個事。”他把小禾閉關一年多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她閉關前的修為境界、閉關的具體時間、密室外靈力波動始終平穩但始終不見出關的跡象，最後說了石破天現在的狀態。雷烈聽完之後沒有馬上接話，他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殼：“魂燃境後期衝擊法相境，用一年多確實長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先例。有些人為了一舉衝擊到法相境中期，會選擇在突破的時候故意放慢節奏，把根基堆得特別厚再邁那一步，那種情況下一兩年也正常。”高傑道：“那有沒有辦法先確認她現在的狀態？靈識能不能穿透密室探到裡面的氣息？”雷烈想了想：“看密室的陣法等級。如果只是普通的防護陣，靈識可以滲透進去感知到裡面有沒有活人氣息。如果陣法加了一些高階的遮蔽手段，那就穿不透。”高傑道：“那您什麼時候方便過去看看？”雷烈道：“不急。你們不是說了再等一個月嗎？一個月之後還沒動靜你來找我，我帶上專門探陣的靈器過去，能繞過大部分遮蔽陣法。”高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好。那我一個月之後來請您。”

雷烈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法則的感悟怎麼樣了？”高傑搖頭：“還是老樣子，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但說不清是什麼。”雷烈道：“那說明你己經在路上了。法則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能說明白的，你能感覺到不一樣了就是進展。別急，保持現在這個狀態就好。”高傑又坐了一會兒，跟雷烈聊了些別的——雷烈問他跟凝雪什麼時候正式成親，高傑說還沒想那麼遠，雷烈說那你最好早點想，不然人家姑娘等久了心裡要有疙瘩的——高傑笑著應了兩聲，起身告辭的時候雷烈從屋裡拿出一隻小布袋塞給他：“北域那邊的乾果，上個月一個老朋友捎來的，你拿回去跟府裡的人分了吃。”高傑接過來道了謝，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隔著布面能聞到一股炒果仁的焦香。

從雷烈那裡出來之後高傑沒有首接回府，他往城西的方向拐了一段路去了蒼狼團的院子。院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傳出來鐵牛粗嗓門和小六細聲細氣的爭執聲，兩人正在為一張桌子的擺放位置吵得不可開交。高傑推門進去的時候鐵牛正抱著那張舊木桌往左邊挪了半尺，小六追在後面說“往右一點才對”，鐵牛說“往左你己經說過了”，小六說“那你往左挪完了我覺得還是右邊好”。老周坐在前院的石桌旁邊正低頭整理一摞信函，對那兩人視若無睹，看見高傑進來便抬起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小少爺來了。今天怎麼有空？”高傑在石桌對面坐下：“剛從師傅那邊出來，順路過來看看。老刀不在？”老周道：“去城外接一批靈材了，下午才回。鐵牛和小六你看見了，正為一張桌子吵得不可開交呢。”

高傑轉頭看了一眼那邊還在較勁的兩個人：“他們每天這樣？”老周把一封信摺好放進旁邊的匣子裡：“每天。吵完就好了，明天換個由頭繼續吵。”鐵牛聽見動靜回頭看見高傑，立刻扔下桌子走了過來：“高傑！你來得正好，你評評理，那張桌子放左邊方便進出庫房，放在右邊擋著過道，你說是不是該放左邊？”高傑看了一眼那張桌子，又看了看庫房的門和過道的寬度：“放左邊確實方便一點。”鐵牛立刻轉頭朝小六揚了揚下巴：“聽見沒！”小六在屋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沒聽清，但沒再出來爭論。鐵牛滿意地搬著桌子往左邊又挪了半尺，拍拍手走回來坐在石桌旁邊：“高傑你最近可難得來，上次不是說下次來專門找老刀喝酒嗎？老刀唸叨好幾回了。”高傑道：“老刀回來了我就來，今晚也行。”鐵牛擺擺手：“今晚他回不來，明天吧，明天下午他應該在，我讓他備好酒等著你。”

高傑在蒼狼團坐了小半個時辰，鐵牛把他這幾個月在靈汐城周邊跑任務遇到的趣事講了一堆，什麼有個鎮子上的老農養了一隻二階靈雞，那雞每天打鳴的時候能噴出一小團火把雞窩頂燒了；什麼城外一片野林子據傳有寶藏其實是個廢棄的陣法實驗室進去之後除了滿地的碎石頭什麼也沒找到。老周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嘴補充細節，小六後來也端著茶杯出來坐在門檻邊聽著。日光在院子裡慢慢地移著，從石桌的左邊挪到了右邊，高傑看了看天色差不多該回去了才起身告辭，老周送到院門口：“明天下午來喝兩杯，老刀準備了存了好幾年的靈酒。”高傑應道：“好，明天下午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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