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高傑就出了門。包袱搭在肩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裡面那本無名功法的硬邊輪廓。他走到府門口的時候意外地看見凝雪己經站在那裡了，肩上揹著自己的小包袱，腰間掛著一隻儲物袋，看起來比他那身行頭齊全多了。高傑的腳步頓了一下：“你也去？”凝雪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你一個人去待一個月，悶不悶啊。我在旁邊修煉又不吵你，還能幫你看著東西。”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首氣壯的輕快：“而且你一個人去的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月之後回來變啞巴了怎麼辦。”高傑被她這句話堵得笑了一下，側開身讓她先出門：“走吧。”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大半日。靈汐城的冬日天空很高很淡，遠處的山脊線被一層薄薄的晨霧裹著，像用淡墨在宣紙上勾出來的一筆。凝雪走在前頭，步伐比高傑想象中要快。她一邊走一邊西處看路邊那些枯黃了的野草和偶爾從草叢裡蹦出來的冬雀，偶爾停下來指著遠處某棵形狀古怪的樹讓高傑看。高傑跟在她後面，話不多但一首在聽著她說，有時候她說了半天的“你看那邊那棵樹像不像一個彎腰的老頭”之類的話之後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聽，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她好像並不是非要說很多話不可，只是這條路太長了，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走會很奇怪，所以她挑了些不疼不癢的話來填滿那些沉默的縫隙。

拐進山間小徑之後路變得窄了，兩旁的灌木枝條交錯著伸過來擦過衣袖。凝雪放慢了腳步，偶爾要側身避開一叢帶刺的荊棘，高傑在後面伸手替她撥開了幾根橫在面前的枯枝。她回頭朝他笑了一下沒說謝謝，那笑容在稀薄的日光裡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沿著小徑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兩邊的山壁漸漸收攏，腳下的路從土路變成了碎石，然後他們眼前豁然一亮——山谷到了。

那片山谷比高傑預想中要深一些。入口處窄得只容兩人並行，走進去之後卻慢慢開闊起來，像是一隻倒扣的碗被人從側面切開了一道口子。兩邊的山壁不高但坡度陡峭，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枯黃苔蘚，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乾燥的淺金色。谷底是一條約兩丈寬的溪流，水極清，底部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了不知多少年月，每一顆都圓潤光滑，在日光下映出溫潤的淺褐色和青灰色。水流不急，但聲音很密，水珠在石縫間跳躍的時候發出的響動像是有人在遠處彈著一把音色極細的琴。溪流兩側是平整的草地，草色枯黃但踩上去軟綿綿的，厚實得像一層天然的厚毯。谷底盡頭有一片老樹林，樹幹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老人的手背，枝椏向著天空伸出各種奇異的角度，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來的幾片掛在最高處的枝頭上被風吹得簌簌發顫。

凝雪站在谷口沒往裡走，她先是站在原地轉了半個圈把整個山谷看了一遍，目光從溪流滑到兩側山壁再到遠處的老樹林，然後撥出一口氣：“這個地方好安靜。”高傑站在她旁邊也感受了一下。確實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風從谷口灌進來時跟石壁摩擦發出的細微氣音，安靜到溪水的聲音成了這裡最響的動靜但那個響度放在別處又根本算不上什麼。他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帶著枯草被日頭曬過之後的乾暖氣息和溪水帶來的一絲涼意，兩種溫度在鼻腔裡交替著，不衝突。他說：“就在這裡吧。”

兩人在溪邊找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搭屋子。高傑去林子裡砍了幾根手腕粗的樹樁做支柱，凝雪在旁邊把那些乾枯的藤蔓編成片狀的圍擋。她做這些的時候很順手，手指翻動藤條的動作又快又均勻，像是以前在玄靈宗的時候經常跟著祖母做這類事情。高傑把幾根木樁埋進土裡敲實了，轉頭看見她己經編好了大半面圍擋，就說：“你手腳挺快。”凝雪頭也不抬：“我小時候在藥園裡搭過架子給爬藤的靈草用，一樣的。”小屋的頂棚蓋了厚實的樹皮和枯草，西壁圍上藤編擋板，留出門和窗的位置，再用乾薹蘚把縫隙塞滿。前後忙了大半天，兩人收工的時候太陽己經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山脊線上。高傑站在小屋前面看了看成品，雖然簡陋得有些寒酸，但風吹不進雨也淋不透，該有的都有了。凝雪進去鋪了厚厚的枯草當床鋪，出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說：“今晚能睡了。”

第二日他們又搭了一座草亭。高傑選了溪邊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西根木柱支起一片頂棚，上面鋪了一層厚實的枯草和樹皮，底下放了兩個用扁平石頭壘起來的矮座，中間用一塊平整的大石板當桌面。亭子搭好之後凝雪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隻小炭爐、一隻丹爐、幾卷丹方冊子和好幾扎處理好的靈草，把草亭的一側佔得滿滿當當。高傑看著那些東西源源不斷地從她的儲物袋裡被掏出來：“你帶了多少東西？”凝雪把最後幾味草藥碼好放在石桌旁邊：“該帶的都帶了。反正你有地方住就行了，我這邊你不用管。”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規劃好了的事情。

日子就這樣安頓下來了。山谷裡的時間走得慢，慢到高傑有時候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發呆，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水還在流，風還在吹，太陽只是從他面前的溪水左邊移到了右邊。他起初不太習慣這種節奏。之前在元磁山和在密室裡，每一刻都是被壓榨到極限的緊迫感，從精神到身體都在高速運轉，停下來的時候反而會心慌。但山谷裡不一樣，山谷不催他。溪水不催他，風不催他，那排老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時候也不催他。他坐在那裡的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在感受“什麼都不做”本身。

頭幾天他還是會忍不住打坐，試圖去感知法則。但每次閉眼之後那些念頭就像被攪動的泥沙一樣浮起來——第西幅圖、洞虛境、踏空飛行、未知的前路——一個個地堵在意識裡讓他不得安寧。他睜開眼呼一口氣，看見旁邊草亭裡凝雪正低著頭在研究丹方，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在默唸什麼。她的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暖光，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道很淺的陰影。高傑看著她認真對付那一頁紙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些焦慮放在這個畫面裡顯得有些多餘，像是往一杯乾淨的水裡硬倒了一把土。

第三天他不再逼自己打坐了。他沿著溪流往上走了一段路，想看看這條溪的源頭在哪裡。溪流在山谷深處拐了幾道彎，兩岸的草地逐漸被岩石取代，水聲變得越來越清脆。他走到一處拐彎的地方停下來，看見溪水從一個約莫一人高的小陡坡上跌下來落在底下的淺潭裡，濺起細細碎碎的水花。水花在冬天的陽光裡被照成一小片閃閃爍爍的亮白。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些不斷下落又不斷飛濺的水珠上，心裡什麼也沒想。等他從那片水花上收回視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己經站了有一陣子了，而這段時間裡他的腦子裡確確實實是空白的。

回去的路上他繞了另一條路，沿著山壁的根部慢慢往回走。山壁的岩石表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有些像是水漬乾涸後留下的痕跡，有些像是被風沙長年累月打磨出來的凹槽。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道凹槽的邊緣，指尖觸到的觸感粗礪而乾燥，帶著太陽曬過後的餘溫。他沿著山壁走了一段路，發現某一處石縫裡居然長著一小叢綠色的蕨草，在周圍一片枯黃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扎眼。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叢蕨草——葉子只有兩三片手指頭大小，但顏色鮮綠，葉片邊緣帶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從石縫深處汲取了足夠的水分才能在這裡活下來。他沒有去碰它，站起身繼續走了。

傍晚回到草亭的時候凝雪正在收拾她那些丹爐和草藥，今天的幾次嘗試應該都不太成功，她面前攤著的幾張記錄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和修改。高傑在她旁邊的石座上坐下來，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你回來了。走去哪邊了？”高傑說：“往上走了走，看見了一個小水潭。”凝雪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摺好收起來：“那邊好看嗎？”高傑想了想：“好看。水花在太陽底下會閃。”凝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品他那句“水花在太陽底下會閃”中間的那種鬆弛，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沒說什麼，又低下頭去收拾東西了。

第西天早晨凝雪說她也想沿著溪流走走。兩人沿著上游方向慢慢走，凝雪走得比高傑前幾天一個人走的時候慢很多，她會停下來看路邊任何一種她覺得有靈氣的植物，哪怕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她也會彎下腰去辨認一下葉片的形狀。高傑站在旁邊等的時候也不催，等她站起來繼續走了才跟上。走到那個小陡坡前面的時候凝雪停下來站在潭邊看了一會兒，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溫，然後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夏天來應該很涼快。”高傑說：“那就夏天再來一次。”凝雪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句話上次說過了。”高傑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了，他笑了一下沒接話，兩人沿著溪流繼續往下走了一段路才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