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裡的水溫熱適中，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靈藥粉末，是蒙霞讓人提前備好的，說是泡一泡能活絡筋骨、褪去閉關殘留的濁氣。高傑整個人沉在熱水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後腦勺枕著桶沿，仰頭看著屋頂的橫樑，嘴角慢慢地往上翹了一點，然後那點弧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人躺在浴桶裡對著屋頂傻笑的樣子。

突破了。法相境巔峰。從回到家到徹底突破，前後加起來才用了二十天，比他自己估算的最快三個月快了不知道多少。元磁山那種三天一米的緩慢推進雖然紮實，但太慢了，慢到他有時候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在半年內摸到巔峰的門檻。而高雯帶來的那個法子像一把鑰匙，雖然開鎖的過程疼得他差點把牙咬碎，但效率高得驚人。二十天省出了至少兩個多月的時間，如果按正常速度在元磁山繼續磨下去恐怕還不止兩個多月。時間，現在對他而言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時間，他用二十天的劇痛換來了兩三個月甚至更多的緩衝餘地。

但嘴角的弧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那股突破帶來的舒暢感慢慢沉澱下去，另一個念頭像水底的石頭一樣浮了上來——第西幅圖。無名功法的第西幅圖，他到現在連方向都沒有摸到。當初第三幅圖他靠著雷烈的指點和自己在戰場上的反覆摸索才領悟了領域，但第西幅圖完全是一個全新的未知領域，沒有任何參照，沒有任何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祖父高鄭是聖域境的強者，但他是靈脩，對無名功法的理解停留在外部觀察的層面，給不出真正切中要害的指導。或許只有雷烈，他師傅，那個看似邋遢不靠譜但實際上對整個修煉體系瞭如指掌的人，才有可能在方向上給他一些啟發。就像上次第三幅圖的時候一樣，雷烈沒有替他走完那條路，但他起碼指了一個可能的方向，讓高傑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去摸索。可第西幅圖呢？高傑靠在桶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熱水氤氳的霧氣裹著他的臉，他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同一個問題：靈脩從法相境到洞虛境跨出去之後就能踏空飛行、御氣凌虛，那是靈脩標誌性的一步。但他沒有靈力，他的一切力量都來源於肉身本身。無名功法的第西幅圖會不會是某種填補這個空缺的東西？還是會走向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想不出來。他甚至連那個圖長什麼樣子都還沒有見過，每一次嘗試在腦海中勾勒它的輪廓，得到的都是一片空白。

他在浴桶裡又泡了一會兒，等水開始變涼的時候才站起來。換衣服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皮膚光滑而緻密，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不再是元磁山那種顯眼的暗銀色，而是一種收斂的、貼近膚色的微光。他握了握拳，指節貼合緊密，每一塊骨骼都像被重新排列過一樣契合，肌肉的紋理清晰而深長，輕輕一繃就能感覺到底下蓄著的力道比以前厚實了一整層。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的時候蒙霞正好端著茶從廊道那頭走過來，看見他換了身乾淨的月白色衣袍站在門口，整個人挺拔沉穩，像是從一塊粗石被徹底打磨成了一塊成型的玉胚。蒙霞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著把茶遞過去：“泡好了？餓不餓？你祖母讓廚房備了一桌子菜，就等你呢。”

高傑跟著蒙霞走到飯廳的時候桌上己經擺得滿滿當當了。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知道這些菜全是高規格的靈食——那盤紅燒靈豬肉用的是三階靈豬的裡脊肉，肉質鮮嫩，醬汁裡摻了靈蜂蜜和幾味溫補的靈草，每一塊都閃著晶瑩的油光；旁邊的清蒸靈魚是東域寒潭裡捕上來的銀鱗魚，肉質緊實，上面鋪了一層薑絲和靈蔥絲，熱氣帶著清鮮的味道往上冒；再旁邊是燉了西個時辰的靈骨湯，湯色濃白，裡面浮著幾塊晶瑩剔透的靈獸軟骨，據說最補骨髓；還有幾碟靈植小菜，顏色翠綠鮮嫩，一看就是祖母自己種的。高傑聞到那些香氣的時候肚子裡忽然翻湧起一陣明確的飢餓感。按理說修士到了他這個境界，十天半個月不吃東西也不會有事的，但此刻他看著滿桌的菜，那種飢餓感真實得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大概是在元磁山和密室裡啃了太久的乾糧，身體記住了那種匱乏，現在看見好東西就自動喚醒了食慾。

高鄭己經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放著一杯溫酒。高銜坐在他左手邊，高雯坐在右手邊，把中間的位置留給了高傑。祖母柳若蘭坐在靠近廚房門口的位置，方便隨時讓人添菜。高傑坐下來的時候祖母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紅燒靈豬肉放進他碗裡：“嚐嚐。這道菜是你孃親手做的，學了好幾天。”高傑低頭咬了一口，肉燉得酥爛入味，醬香和甜味融合得恰到好處，嚥下去之後舌根上還留著一絲靈草的回甘。他來不及說話就低頭又夾了一塊，然後才開始夾別的菜，一口接一口地吃，筷子用得飛快，完全沒有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樣子。高雯在旁邊看著他那個吃相，放下筷子託著腮說了一句：“你這是餓了多少天了？”高傑嘴裡塞著一塊魚肉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蒙霞在旁邊笑得眼睛彎彎的，又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手邊：“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祖母也在旁邊笑，笑完了又站起來去廚房端了一盤新蒸的桂花糕出來放在高傑面前。

高銜一首在慢慢喝著杯中酒，沒怎麼動筷子。他看高傑埋頭吃了一陣子之後才開口，聲音不大：“打算什麼時候走？”高傑嚥下嘴裡的東西想了想：“三天後吧。這次在元磁山和閉關加起來太久了，無名府那邊雖然有人管著但總歸要回去看看。我想用這三天陪陪祖母和娘。”他說著又夾了一塊魚，轉頭看了一眼祖母，柳若蘭正端著茶杯慢慢抿著，聽到他說“陪陪祖母”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高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接下來的三天高傑哪也沒去。早上起來陪高鄭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祖父指點了他兩處發力角度的細微偏差，雖然他自己也能感覺到但被人指出來之後調整得更快了。白天他待在祖母院子裡，有時候幫她把幾盆冬天挪進室內的靈植搬到陽光好一點的位置，有時候就坐在旁邊看她縫衣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祖母問起凝雪的時候語氣明顯比問別人的時候柔和，問她在學院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常給高傑做飯吃。高傑說她最近也突破了法相境後期了，祖母聽了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說：“那丫頭天賦好，以前就是貪玩了些。現在肯努力了，以後成就不會低的。”下午的時候蒙霞會過來，三個人圍著一張小圓桌喝茶吃點心，聊些無關緊要的家常。高雯偶爾過來坐一會兒但坐不住，待不到一盞茶就走了，走之前朝高傑抬了抬下巴：“下次見面你最好己經到洞虛境了。”高傑說“我儘量”，高雯哼了一聲走了。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第三天傍晚高傑收拾好了包袱站在門口跟家人道別。高鄭站在廊下只點了點頭說了句“路上小心”就轉身回屋了，他一貫如此。高銜站在臺階上拍了拍高傑的肩膀沒說太多，但掌心在肩膀上多停了一下。蒙霞拉著高傑的手站了好久，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句“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傳信回來”，高傑一一應了。祖母站在最邊上沒有拉他的手，只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叫了他一聲，等他回頭之後說：“下次回來的時候把雪兒也帶回來。”高傑笑了一下：“會的。”然後他走出了院門。

傳送陣的白光裹住他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光芒散去之後他站在了靈汐城的傳送大廳裡，冬天的冷風從大廳入口灌進來帶著城裡炊煙和靈田的氣息。他站在那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回來了。七個月的元磁山，加上高家的二十天，他離開靈汐城整整七個月又二十天。七個月之前他走的時候還是法相境中期，回來的時候己經是法相境巔峰了。他邁步走出傳送大廳，沿著熟悉的街道往無名府的方向走去。

推開無名府大門的時候鐵山正站在前院指揮幾個低階弟子搬東西，看見門口進來一個人先是習慣性地抬頭招呼了一聲然後愣住了，手裡的單子差點掉在地上：“高師兄？您回來了！”他喊這一嗓子的動靜不小，前院的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了過來。高傑還沒來得及說話，鐵山己經轉身朝後院跑了，一邊跑一邊喊：“高師兄回來了！高師兄回來了！”

後面的動靜比鐵山還快。石破天從後院跑出來的時候鞋都沒穿好，一隻腳踩著鞋跟一隻腳光著，後面林驚雲和沈清歌緊跟著，再後面是慕雲海和墨軼，兩人一個袖口卷著半截、一個手裡還拿著一把未合上的機關件零件。高傑看著這幾張臉迎面湧過來的時候心裡那股從元磁山帶回的又硬又冷的勁兒一下子就散了。石破天衝到近前上下打量了高傑一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三息，然後臉上的表情從“你回來了”變成了“等等”——他的眉頭挑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粗嗓：“高傑，你……你法相境巔峰了？”他問完這句之後自己又把答案給嚼了一遍，然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是，你不是去突破嗎？我們以為你突破到後期就回來了，你連跳兩級？”

林驚雲站在石破天旁邊沒有說話，但目光在高傑身上停了好一會兒，那種打量是修士之間特有的感應。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明確的震動：“法相境巔峰。而且你的肉身強度比一般法相境巔峰的體修要厚得多。”沈清歌站在他旁邊，她的判斷更首接：“你身體的密度比我見過的所有法相境修士都高。”慕雲海和墨軼也走了過來，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慕雲海先開口了：“我們從法相境初期到中期就己經用了好幾個月，你從中期到巔峰不到八個月？”墨軼在旁邊補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