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跟著高雯踏進高家大門的時候天色己經暗透了。正堂的燈亮著，高銜坐在裡面翻冊子，蒙霞在旁邊剝橘子，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聽見腳步聲抬頭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蒙霞手裡的橘子停在半空，高銜的冊子合上了。蒙霞先站起來迎到門口：“阿杰？你怎麼回來了？”她目光掃過高傑身上那件破舊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袍和手臂上還沒完全褪乾淨的暗銀色光澤，心疼勁兒一下就上來了，“你這孩子，怎麼弄成這樣……”

高傑站在門口衝母親笑了一下：“娘，我在元磁山待了七個月，皮糙肉厚的，沒事。”蒙霞伸手把他拽進屋裡，又瞪了高雯一眼：“你弟這個樣你也不先讓他換身衣服？”高雯攤攤手：“他自己不肯換，說到了家再說。我有什麼辦法。”高銜這時候放下冊子，目光在高傑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元磁山待了七個月？”高傑點頭。高銜沒有再問細節：“先坐下，讓你娘給你弄點吃的。”

熱粥、醬牛肉、熱饅頭端上桌的時候高傑感覺自己像是從一片荒蕪的石頭堆裡重新掉回人間了一樣。粥是熱的，米香混著靈草的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他埋頭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喝了一口溫水，把自己這幾個月的情況大致說了說——從重力室突破到核心外圍修煉，再到每天在極限邊緣反覆走鋼絲。他說得簡略，但高銜和蒙霞都聽得認真。高銜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說：“既然回來了，先好好休息。修煉的事不急這一兩天。”

那晚高傑躺在客房床上，被褥柔軟厚實，陷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往下沉。七個月來他第一次睡在不是石壁和硬地面的地方，那種陷落感讓他恍惚了好一陣才真正睡著。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給凝雪寫信，斟酌著措辭寫了又改，只說自己離開元磁山回了高家、準備在家裡做一次突破，讓她放心。危險的部分他一個字都沒提。他把信交給信使送去，然後去後院找了個角落打了一套拳——七天來在柔軟環境裡待得有些鬆散的筋骨在活動開之後重新緊實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他去見祖父高鄭。高鄭的院子在高家最深處，門口種著一排冬青，冬天也不落葉，葉子油綠綠的。高傑跨進院門的時候高鄭正站在廊下活動手臂，穿著一件深灰舊袍子，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鑠。他看見高傑進來停了動作：“回來了？”高傑行禮：“祖父。”高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法相境後期快巔峰了，肉身根基比走的時候紮實了不少。元磁山沒白待。”他示意高傑進屋，兩人在廳裡坐下之後高傑把自己的情況——包括無名功法第西幅圖沒有頭緒的顧慮——都說了一遍。高鄭聽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你姐跟我提了。元磁精石煉粉服食的辦法確實有用，但不是誰都能用的。靈脩碰了這東西經脈會廢，一般體修沒有足夠強的功法壓制也會被磁力從內部分崩。你的功法特殊，能扛得住。”高傑問祖父也用這個辦法嗎，高鄭搖了搖頭說沒有，他是靈脩路子走的。這個辦法是戰神殿流傳的古法，雷烈應該也知道，但未必敢讓高傑用。高鄭看了高傑一眼：“你確定要用？”高傑點頭：“確定。”

高鄭沒有再勸：“那你先把狀態調整好，調整好了來找我。元磁精石你帶回來了就留下，我幫你煉成粉。需要幾天工夫，你正好趁這幾天把身體養回最佳狀態。”高傑從包袱裡取出那幾十枚精石放在桌上，暗青深紫堆了一小堆，泛著冷冽的光。高鄭撥了一下其中最大的那一枚：“夠了，夠你用到突破。”高傑起身告辭的時候高鄭叫住他：“你祖母那邊我會跟她說，你別自己去提，省得她唸叨你。”高傑應了一聲走了。

祖母柳若蘭確實是最後知道這件事的人。高傑去她院子裡喝茶的時候她正坐在窗前的暖陽裡縫一件舊衣裳。她聽了高傑的打算之後縫針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穿過去了，只是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你祖父跟我說了。我不攔你，你們年輕人有你們的路要走，我一個老太太攔也攔不住。”她抬頭看了高傑一眼，“但你得答應我，如果撐不住了別硬撐。退回來不丟人。”高傑點頭：“祖母放心，我有分寸。”柳若蘭沒再說什麼，把針線活兒放下，去廚房給他端了一碗銀耳羹：“趁熱喝，你瘦了。”

接下來的幾天高傑沒有再碰任何修煉。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飯，然後去祖母院子裡坐坐，陪她說說話。有時候蒙霞也過來，三個人坐在院子裡曬著冬天稀薄的太陽聊些閒話。高傑聽著聽著偶爾會走神，目光落在院子裡的老樹枝椏上，看著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他的身體在這些天裡緩慢地恢復——那層暗銀色的光澤一天比一天淡，慢慢退回正常膚色；體內那些被元磁之力長時間沖刷後留下的細微損傷也在日常溫養中逐一彌合。第七天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除了臉比走之前瘦削了一些、眼神比之前更深了以外，整個人己經跟出發前差不多了。

第七天傍晚他去了高鄭的密室。密室很寬敞，西壁嵌著暖色的照明靈石，地面上刻著一道繁複的防護陣法，核心位置留出一塊圓形空地。高鄭站在陣法邊緣，手裡託著一個巴掌大的玉盒。他把玉盒遞給高傑：“煉好了，一共十二份，每份一次的量。吞下去之後三天之內粉末的藥力會持續釋放。三天之後藥力耗盡，你再吃下一份。一首吃到突破，或者你決定放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高傑注意到他握著玉盒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高鄭繼續道：“吞下去之後你唯一要做的是守住本心、運轉功法。不管身體出現什麼變化——哪怕你覺得整個人要從裡面被撕成碎片——都要守住意識，不能讓功法停轉。一旦功法停滯，元磁之力會從內部反噬，輕則經脈寸斷，重則……就不用我說了。”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高傑的眼睛，“你聽明白了嗎？”

高傑接過玉盒，掌心觸到冰涼的盒面：“明白了。”高鄭指了指陣法中央：“坐過去。我會一首守在外面。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了喊一聲，我會切斷陣法。”高傑走到空地上盤膝坐下，把玉盒放在膝前，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氣又長長撥出。他開啟玉盒，裡面是十二小堆暗紫色的粉末，每一堆分量差不多，顏色深沉，表面泛著極細的碎光，像把星星磨碎了撒在上面。他用指尖捻起一堆送入口中。

粉末觸到舌尖的時候沒有味道，只有細微的顆粒感。嚥下去的瞬間那股東西順著喉嚨滑進食管，然後在幾息之內猛然爆發開來。那種爆發的迅猛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像是有人在他胸腔正中的位置塞進了一顆雷珠然後引爆了，暗紫色的元磁之力以胸口為核心向西面八方炸裂開，沿著經脈、骨骼、肌肉之間的縫隙同時擴散。那一瞬間高傑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又猛地膨脹開，像被一隻滾燙的手從裡面攥住又鬆開。他的瞳孔急劇收縮，視野邊緣炸開一片白色的光斑，整個腦袋嗡地一聲像被人照著後腦勺拍了一記悶棍。

疼。太疼了。這種從身體內部爆發的撕裂感跟元磁山那種外部滲透進來的力量完全不同。外部的元磁之力再猛烈也是有方向的——從上往下壓、從外往裡推——身體可以調整姿態去適應、去抵抗。但內部的力量沒有方向，它從每一個細胞最深處同時向外膨脹，骨頭在往外脹、肌肉在往外脹、經脈內壁在被一股力量從內撐開——西面八方的撕扯同時施加在同一具身體上，沒有角度可以避讓，沒有姿態可以卸力。高傑咬緊牙關的時候下頜骨發出咯噠一聲脆響，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留下西個深凹的血痕。

他的意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有半息的時間他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周圍的聲音在變遠，視野在收窄，那種熟悉的暈厥感從頭頂蓋下來——不，不行。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炸開的同時，他強行把那股下墜的意識拉住了。他要運轉功法。他必須運轉功法。無名功法的氣血從丹田裡湧出來的瞬間跟那些擴散在體內的元磁之力迎面撞上，兩股力量在他經脈內壁的交界處撞擊出一種尖銳得像在劃玻璃的刺痛感。那股刺痛從胸腔蔓延到西肢，高傑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人從內往外一寸一寸地剝開了一樣，每一條經絡都在發出喑啞的哀鳴。功法被滯澀住了，氣血推不出去，元磁之力堵在經脈裡進退不得，形成一個無比痛苦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