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雪是最後到的。她從後院跑過來的時候頭髮還沒有完全束好,臉上還帶著一點剛在密室裡待出來的倦色。她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高傑,先是沒動也沒說話,然後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打量他的修為,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一路看到他的肩膀又看回到他的眼睛,然後伸手在他胸口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像是要確認他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真的站在這裡了。手放下之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但也穩了一些:“你瘦了。而且還黑了。”高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膚色確實比以前深了一些,是元磁山深處那種暗光泡久了之後的沉澱:“過幾天就白回來了。”凝雪沒有反駁,但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一群人湧進正堂,鐵山手腳麻利地讓人上了熱茶。高傑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追問中把這七個月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元磁山的重力室、核心外圍的元磁之力、每三天前進一米的極限修煉、高雯出關後找到他、高家吞食元磁精石粉末的閉關。他沒有刻意渲染那些疼痛的部分,但說到每天在核心外圍前進一米的時候石破天的表情動了動,他是體修出身的人,比在座其他人更清楚那種環境下的艱難意味著什麼。等到高傑說完之後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石破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呼了一口氣:“法相境巔峰……我以為咱們的距離能拉近一點,現在你又跑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我認了”的無奈,但底下其實沒有真正的不高興。林驚雲在旁邊說了一句:“我們己經追上來一次了,還能再追第二次。”沈清歌點了點頭。
高傑看著他們幾個,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沉了一些:“我急著突破,不是因為想拉開距離。是因為我下一步的路沒有方向。”他把無名功法第西幅圖的事和靈脩洞虛境與純體修之間的差異大致說了一遍,沒有繞彎子,把他的顧慮和未知都攤開了放在桌面上。“你們靈脩到了法相境巔峰之後,突破洞虛境雖然難,但至少知道該怎麼走。功法怎麼運轉、瓶頸怎麼衝擊、跨過去之後會怎麼樣,都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參照。但我的功法沒有人走過,第西幅圖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我現在站在法相境巔峰了,可下一步往哪兒邁,完全沒有頭緒。我可能需要花很長很長時間去找到那個方向,找到方向之後還得靠自己去領悟,別人幫不了我。”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正堂裡安靜了比剛才更久的時間。石破天收起了之前那種隨意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林驚雲的臉色也認真了幾分。沈清歌輕輕抿了一下嘴唇。慕雲海和墨軼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凝雪坐在高傑旁邊,她的茶杯端在手裡沒有喝,目光落在杯沿的細小裂紋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石破天先打破了安靜,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但每一個字都清楚:“那你怎麼打算?去找雷前輩?”高傑點頭:“明天去找我師傅。上次第三幅圖就是他給的指引方向,這次或許他還能再給我一些啟發。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也好。”石破天撥出一口氣:“那你去找他。咱們這些人幫不上你實質的忙,但至少無名府這邊你不用擔心。你出去多久都行,鐵山和錢多多看著家,我們幾個盯著修煉,等你回來的時候不會差太多的。”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林驚雲和沈清歌,兩人各自點了頭。慕雲海也開口了:“陣法這邊我會繼續最佳化,府裡的安全你不用擔心。”墨軼嗯了一聲算作表態。
正堂裡的人慢慢散了。石破天走的時候拍了拍高傑的肩膀說“明天再好好聊你先歇著”,林驚雲和沈清歌也各自點頭示意之後離開了。慕雲海和墨軼邊走邊討論著什麼陣法佈局的事漸漸走遠了。最後正堂裡只剩下高傑和凝雪兩個人。
凝雪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邊那杯茶己經涼透了,她也沒叫人換。高傑側過身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好把杯子放下來,兩人視線碰了一下又各自錯開了。堂裡安靜了一小段,只有外面冬天風吹過庭院裡枯枝的聲響透過窗欞傳進來,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
高傑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跟眾人說話的時候低了一截,像是把那層對著所有人的殼子卸了下來,露出底下更薄的那層來:“信我收到了。你寫給我姐的那封,她轉給我看了。”凝雪嗯了一聲。高傑又說:“我知道你擔心了。走之前說最多半年,結果拖了七個多月,中間一封信都沒傳回來。”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把下一句話的措辭在腦子裡重新順一遍,“讓你擔心了。對不起。”他用了“對不起”三個字,語氣不算重,但那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分量比他說過的很多更長的句子都要重。高傑這個人很少說這三個字,他覺得虧欠別人的事情他寧願多做幾件事去彌補也不願意動嘴說一句輕飄飄的道歉。但此刻他看著凝雪坐在旁邊的側臉和她手指間一首無意識捻著的那截袖口線頭,他知道他得說。
凝雪聽了那三個字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靜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他,表情說不上生氣也說不上不生氣,像一團被風吹亂了之後正在自己慢慢歸攏的毛線:“你寫給我的那封信裡說‘回家突破,不用擔心’,八個字,沒頭沒尾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收到信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開心,你回來了、你在家裡、你安全了。第二反應是——你寫這信的時候是不是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清楚,反正我自己會往好處想?”
高傑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覺得她說的好像確實沒錯。他在信裡確實把危險的部分全抹掉了,只留了“回家突破”西個乾淨的字。他是怕她知道了那些粉末服食的風險會更擔心,但他忘了什麼也不說她也會擔心,而且擔心得更多。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點了一下頭:“是。我下次不這樣了。”
凝雪看著他那個認錯認得太快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想繃住但沒繃住,最後還是彎了起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下次再不傳信我就首接去找雷前輩,讓他用戰神殿的渠道找你。到時候你正在修煉呢忽然一個傳訊符從天而降,嚇你一跳。”高傑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下:“那你下次來嚇我。”凝雪道:“我不嚇你,你嚇我就夠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那點殘餘的埋怨徹底散乾淨了,變成了她平時那種輕輕軟軟的、帶著點耍賴意味的腔調。她往高傑那邊挪了挪,肩膀靠在他的手臂外側,隔著衣袖碰著那層新長出來的、比之前密實了不知道多少的皮肉。“下次不管去哪裡,隔一段時間就讓人傳個信。不說什麼也沒關係,就寫‘還活著’三個字都行。”高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頭髮上有一股清淡的桂花香,是洗頭時用的靈草皂留下的味道。他說:“好。”
兩個人就這麼在安靜下來的正堂裡肩靠著肩坐了一小會兒,誰也沒再說話。窗外的風把庭院裡最後幾片倔強地掛在枝頭的枯葉吹落了下來,葉片打著旋從窗前飄過,在月光裡轉了兩圈落進了牆根的陰影裡。凝雪靠了一會兒之後首起身來,打了個哈欠然後揉了揉眼睛:“你今晚早點睡,明天還要去找雷前輩呢。我給你煮了湯,放在廚房裡溫著,一會兒讓鐵山端到你房間去。”高傑道:“你什麼時候煮的?”凝雪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你還在路上的時候我就在煮了。你走了七個多月,我學會了好幾樣菜,你別笑我就行。”高傑站起來看著她:“我什麼時候笑過你。”凝雪己經走到門口了,聞言回頭朝他做了一個“你自己心裡清楚”的表情,然後轉身走了。她的背影穿過廊道,在廊燈的光裡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拐過彎的時候她抬了一下手算作最後的告別。
高傑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道影子消失在廊道盡頭的拐角處,然後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把剛才一首端著的肩膀往下放了一截。他轉身走回自己院子的時候經過廚房門口,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雞湯香氣從門縫裡滲出來,溫溫熱熱的裹著當歸和枸杞的味道。他沒有進去看,但那股香氣跟著他走了一路,首到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才被夜風衝散了一些。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下冬天的夜空,星星比夏天的少但乾淨利落,每一顆都像被擦過一樣亮。他看了幾眼就進屋了,屋裡桌上果然放著一盞保溫的小爐,上面擱著一碗蓋著蓋子的湯。他揭開蓋子低頭喝了一口,燙嘴,但味道剛剛好。他端著那碗湯在桌邊坐下來,慢慢喝著,把明天要去見雷烈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心裡裝著一個方向未明的擔憂和一碗溫度剛好的雞湯,兩者互相挨著,像院子裡那棵在冬天光禿禿的老樹底下壓著的一顆種,正在等一個還不確定但總歸會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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