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凝雪和高雯回到正殿時，殿內的氣氛比他們離開時微妙了不少。高銜和凝千仞己經收了話頭，各自端著茶杯，雖然面上都還帶著笑，但那種笑己經比剛才薄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指蘸水抹過一道，留下一層不太均勻的餘溫。蒙霞正低著頭喝茶，柳若素坐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像是在等什麼話從杯沿邊落地。

凝千仞看見三人走進來，目光先是落在高傑和凝雪身上，像是要確認他們沒有捲入那場混亂，然後落到高雯身上，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落得很輕，但殿裡的人都聽見了。高銜也放下茶杯，像是己經準備好了要在那道舊痕的邊緣處接住下一句話。他轉向高雯：“你剛到玄靈宗就惹事？”語氣不算重，但帶著那種父親對女兒說“你在別人家做客不該這樣”時的無奈。高雯站在殿中央，一臉淡定，像是被數落的不是她，又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場面：“我沒惹事，就是切磋了一下。”高銜道：“切磋？人家好好的在演武場練劍，你去了就把人全打了，這叫切磋？”高雯道：“他們先擺出要打的架勢。”高銜張了張嘴，像是有話堵在喉嚨裡。凝千仞在旁邊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己經經歷了多次類似事件的熟稔：“小雯啊，我們玄靈宗的男弟子，當年就被你打過一遍，你時隔多年又來打一遍？”高雯道：“我這次真沒先動手。”凝千仞道：“那你動腳了？”殿裡安靜了一瞬。蒙霞放下茶杯，像是在給那道尚未落地的弧線留出足夠的落點：“阿雯，你都是大人了，怎麼還跟年輕時一樣？你知不知道你這一齣手，人家會說高家大小姐仗勢欺人？”高雯道：“那他們輸得心服口服，沒說什麼呀。”蒙霞又沉默了一下：“那你下次動手前，至少先跟人家說一聲。”高雯想了想：“說了。我讓他們先叫姐姐，叫了就不打。”凝千仞重新端起了茶杯，沒有再開口，像是知道再說下去也只是在同一條舊痕上反覆描。

高傑站在旁邊沒有插話，像是己經習慣了他姐姐的出場方式。他心裡也鬆了一口氣，看來凝千仞之所以看高雯的眼神怪怪的，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當晚他們在玄靈宗住下。客房在後山腰的一排小院裡，推開窗就能看見山下層層疊疊的靈田和遠處暮色中的山脈輪廓。高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聽見隔壁院傳來凝雪和她母親說話的聲音，聲音細細碎碎的，偶爾夾著幾聲笑，隔著一道院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面，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些話音底下是踏實的暖意。

第二日天剛亮，凝雪就來了。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高傑正在院子裡活動筋骨，晨光剛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漫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凝雪站在門檻邊，像是己經站了一會兒了：“傑哥，祖父祖母要見你。”

高傑的動作沒有停，他打完最後一個架勢才轉過身來：“現在？”

凝雪點了點頭：“嗯。祖母一早讓人來傳的話，說讓你過去坐坐。”她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把什麼還沒落定的東西驚碎一樣，“祖父他……不太常見外人。他肯見你，是好事。”

高傑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了什麼，但沒有追問：“走吧，別讓老人家等。”

玄靈宗的後山比前山安靜得多。穿過演武場旁邊的石徑，繞過一片靈竹林，腳下的路從規整的青石板變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石，路邊的靈草也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幾棵老松，樹幹粗壯，樹皮皸裂，像是很久以前就在那裡了，己經習慣了被山風一遍遍打磨。凝雪走得很慢，高傑走在她旁邊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步子比平時鬆弛了一些，像是回到了一個她不用端著的環境裡。她伸手指了一下前方：“祖母住的地方以前是宗門的藥園，後來她搬過來之後，把大部分藥都挪走了，只留了一些她喜歡的。”

高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石徑盡頭的拐角處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簷，簷下掛著幾串曬乾的花草，風一吹就輕輕晃盪，像在跟路過的人打招呼。屋子不大，青磚灰瓦，院牆不高，牆頭上爬著一種不知名的藤蔓，葉子細碎，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綠色。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光滑，邊緣微微凹陷，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凝雪在院門前停了一下，沒有急著進去，像是要給高傑一點時間打量這個地方。她說：“我小時候常來，夏天的時候院子裡有棵槐樹，祖母會在樹底下放一張竹椅，我躺在上面睡午覺，祖父就在屋裡看書。”她說著朝院門內看了一眼，“後來槐樹枯了，祖母又種了一棵桂花樹。就是我昨天帶你去看的那棵。”

高傑道：“那棵樹就是你祖母種的？”

凝雪道：“對。她說桂花好，秋天滿院子都是香的，連屋裡都能聞見。”

兩人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跨過那道不高的門檻。院子不大，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長出一些細細的青苔，牆角放著一個石缸，缸裡養著幾尾紅魚，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小鏡子，把天空和屋簷的輪廓都收在裡面。正屋的門開著，門簾是竹編的，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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