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座之後,高傑趁著大人們寒暄的間隙,壓低聲音問了高雯一句:“姐,凝雪父親剛才看你的眼神,怎麼感覺怪怪的?”高雯正在端茶杯,聽見這話手沒停,只是眼皮都沒抬:“沒有,你看錯了。”她的語氣平得像湖面,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問起,也早就想好了要用多大的力氣把這句話按平。但高傑注意到她端茶的手指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力,指節微微泛白。他沒有再追問,但心裡己經記下了這個細節。
高銜和凝千仞正在聊這些年東域和南域的變化,語氣隨意,像是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在交換各自門前的天氣。蒙霞和柳若素坐在另一側,蒙霞正把凝雪在高家住的那段日子撿幾件有趣的說給柳若素聽,柳若素聽到凝雪親手種的那株靈草己經長出第二茬葉子時,也笑了一下:“這孩子從小就愛侍弄那些草木。”凝雪坐在旁邊,像是被母親當面揭了舊底的女兒。蒙霞又道:“她還在我廚房裡學了桂花糕的做法,說要回來做給你嚐嚐。”柳若素看向凝雪,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那明天做給我嚐嚐?”凝雪點了點頭:“好,明天早上我去借廚房。”高傑坐在角落的位置,沒怎麼插話,聽著兩邊大人你來我往地聊著風土人情和修煉瑣事,彷彿這趟高家與玄靈宗之間的路,己經被那一道道聊天的縫隙磨成了同一條軌跡。
三個年輕人待了一會兒,凝雪站起來:“我帶傑哥和姐出去逛逛,你們先聊著。”蒙霞正和柳若素聊到興頭上,只是擺了擺手:“去吧,別走太遠。”凝雪應了一聲,帶著高傑和高雯出了正殿。殿外的廊道比殿內涼快一些,風從靈竹間穿過,帶著草木和水汽的氣息,吹過來時把凝雪的裙襬拂起來又放下,像一頁紙被人輕輕翻開又合上。
她們剛走出殿門沒幾步,迎面就有幾位女修快步迎了上來。為首的那個身形高挑,面容英氣,一看就是個性格爽利的人。她身後還跟著五六個女修,個個氣息沉穩,眼底帶著笑意,是高傑此前未曾見過的熟稔與熱切。高傑仔細感受了一下,發現這幾位都是洞虛境,初期到後期不等。她快步走到高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高雯!你這些年跑哪去了?也不來南域看看我們?”她的語氣裡帶著久別重逢的熱絡,又抬手拍了拍高雯的肩膀。高雯被她拍了一下,沒有躲,嘴角揚了一下:“我這不是來了嗎?”另一個圓臉女修也湊過來:“你上次說請我們喝酒,酒呢?”高雯道:“酒在風臨城,沒帶過來。下次補上。”又一個女修插話:“光嘴上說,上次也是說下次,結果下次隔了這麼多年。”高雯沒有反駁,像是己經習慣了這個節奏。
高傑站在凝雪旁邊,他看著那些女修圍住高雯,低聲問凝雪:“她們跟我姐關係很好?”凝雪道:“看這架勢,應該認識很久了。”高傑觀察了一會兒,那幾位女修的修為都在洞虛境,從談吐和站位來看,其中有兩個應該是玄靈宗內部的高階弟子,另外幾個則像是與高雯有舊交的散修,身份不一但交情極深。高雯和她們聊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那些傢伙呢?有沒有欺負你們?怎麼不來迎接本小姐?”她的聲音比之前提高了一線,像是在故意讓廊道盡頭的那扇門後也能聽清。她身邊的圓臉女修笑道:“他們哪敢來?聽說你要來,早就躲起來了。”另一個則道:“有幾個躲在後山練劍,說今天不想出門。”高雯“哦”了一聲,尾音拖長了半拍。
高傑又問凝雪:“她們說的是誰?”凝雪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她們這代人的事,歲數比我大不少,我那時候還沒開始修煉呢。”高傑想了想,正要再問,高雯己經轉過來對他說:“我和她們去轉轉,你倆自己玩去吧,不用管我。”她說完跟著那幾位女修沿著廊道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步伐輕快。高傑和凝雪站在原地看她們走遠,背影在廊道的轉角處被靈竹的陰影遮住,又很快在更遠處的亮處重新出現,像一隊被風吹散的紙頁正沿著同一道軌跡尋找各自的裝訂線。
凝雪收回目光:“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她帶著高傑穿過幾道迴廊和月門,繞過主殿和丹房,沿著一條小徑向山腰方向走去。路越走越窄,兩旁的靈竹也越來越密,陽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面上鋪成細碎的光斑,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舊紙留下的摺痕。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棵老桂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樹冠向西面伸展,在陽光下投下一大片清涼的樹蔭。凝雪在那棵桂花樹下站定:“這就是你祖母當年種的那棵桂花樹。”她伸手摸了摸樹幹,語氣平和,“她走之後,這棵樹還在長。”高傑沒有說話,也伸手在樹幹上按了一下。樹皮粗糙而溫熱,樹蔭在他們腳邊緩緩移動,像一層正在被風吹動的舊紙邊緣。凝雪道:“你祖母說當年她帶了一枝桂花苗回來,沒想到它活了,還越長越大。”她的指尖在樹皮上停了片刻,高傑沒有接話,但他也在樹皮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舊痕的厚度也一併確認清楚。
風穿過樹葉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兩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急著走。凝雪收回手,拍了拍指尖沾的樹皮屑:“走吧,回去了。再不回去,母親該派人來找了。”高傑應了一聲,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臨出林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還在原地,樹冠被風吹動,像一頁正在被風翻動的舊紙,他知道它不會合上,但也不急著看完那一頁剩下的部分。
他們回到正殿附近時,雙方父母己經聊完了正事。高銜和凝千仞正站在廊下說話,姿態比剛進門時更放鬆了一些。高傑和凝雪走近時聽見凝千仞正在說:“既然兩個孩子己經走到一起,那就把事定下來。訂婚儀式的事,我會安排好。”高銜道:“那就按你們的規矩來,高家這邊全力配合。”凝千仞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這幾天就讓兩個孩子先在玄靈宗住下,別急著回去。”兩人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像是有很多人正往同一個方向跑,有人在喊“快去看看,打起來了”,還有人喊著“演武場那邊”。高傑和凝雪對視了一眼。凝雪道:“演武場在那邊。”兩人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演武場,就己經聽見了說話聲。高傑和凝雪趕到時,演武場邊己經圍了不少年輕弟子,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墊著腳往裡看,有的在低聲議論。場中央站著兩撥人。一邊是那幾位女修,為首的是高雯,姿態隨意而從容,像一道己經見過風向的舊旗杆,只是需要它繼續立在那裡。另一邊站著幾位男修,玄靈宗弟子的服飾,為首的是一位看起來比高傑年長一些的男修,面色陰沉,手指按在劍柄上卻沒有拔出來。高雯正對著他,說了一句:“快叫姐姐,不然再把你們打一遍。”她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己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被確認過很多次的事。那男修的臉色更黑了,周圍圍觀的弟子中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像是怕被捲入一道尚未完全閉合的摺痕裡。高雯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高傑身上,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瞬,高傑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凝雪站在高傑旁邊,低聲問:“你姐以前來過玄靈宗?”高傑道:“來過,但具體什麼時候不知道。”凝雪道:“那她以前是不是……”話沒說完,演武場上己經動起來了。那幾個男修在圍觀弟子的注視下顯然騎虎難下。為首那人看了高雯一眼,又看了看身後的同伴,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稱量那道舊痕的寬度。高雯等他猶豫完了,朝他招了招手,動作簡潔,像在催一道早就該落定的墨痕。那幾個男修最終還是一起上了,結果和圍觀的人預想的一樣——高雯連劍都沒拔,赤手空拳,三兩下就把人放倒了,動作利落。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還躺在地上的那位說了一句:“下次見面,記得先叫姐姐,省得我費事。”說罷轉身,朝場邊的高傑和凝雪走來,步伐穩當,看不出絲毫起伏。
凝雪看著她走到近前,由衷地說了一句:“姐,你真霸氣。”高雯道:“以前收拾過他們幾回,都是老熟人了。”凝雪又補了一句:“太厲害了。”高雯沒有說話,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誇獎。她捏了捏拳頭,朝高傑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傑立刻就明白了那個眼神的意思——他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站在原地等著捱揍,要麼主動化解。他選擇了後者:“姐,你剛才那一下,收勢比我練得好多了。”他上前一步,替她捶了兩下肩,“你手痠不酸?”高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今天嘴還挺甜。”高傑道:“那當然,在玄靈宗的地盤上,還是靠姐罩著。”高雯沒有再追究,像是那道舊痕己經不需要再被翻開查驗第二遍了。凝雪在一旁低聲笑了一聲。
高傑收回手,鬆了一口氣。凝雪還在旁邊笑,沒有拆穿他。高傑道:“姐,你以前來玄靈宗的時候,到底打了多少人?”高雯想了想:“沒數過。反正那一屆的都打了一遍。”高傑沉默了一下:“女修呢?”高雯道:“不打女的。”她頓了一下,“只打男的。”高傑沒有再問,像是己經得到了那道舊痕的完整走向。夕陽從演武場邊緣緩緩滑落,把靈竹的影子和散落的笑聲一併收攏進青磚的縫隙裡。廊道盡頭主殿的燈己經亮了,光從門內湧出,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暖黃色的方形光斑,像一頁被翻開的舊紙。高傑走在兩個姐姐身後,在一道尚未落定的摺痕和另一道正在等待摺疊的邊線之間,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風穿過廊道,把那些尚未落定的聲響和那些己經收攏的舊痕都吹向同一個方向,像是有人在遠處正替他們翻過一頁,再把這一頁的邊緣也小心地撫平,讓下一段路可以不被褶皺絆住腳步。而高傑知道,這樣的日子會一天一天地鋪下去,像紙頁從手中滑落時自然展開的弧度,每一頁都像前一夜燈下被反覆撫平的舊痕,邊緣齊整,疊痕清晰,還留著掌心的餘溫。廊道盡頭的那扇門還半敞著,他跨過門檻時順手把門帶攏了。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舊紙頁被合上時紙脊與桌面相碰的回聲,短促而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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