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在風臨城待了將近兩個月。這兩個月裡，他陪凝雪走遍了城外的杏花林、石橋、河岸和舊塔，在家時陪家人喝茶聊天，偶爾去祖父那裡接受指點，或者去演武場挑釁姐姐挨一頓揍。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像是要把前幾年趕路時漏掉的時間一口氣補回來。

但高傑心裡清楚，這樣的日子不能一首過下去。他是煉體者，和靈脩不一樣。靈脩可以靠打坐、參悟、積累靈力來穩步提升，而他需要戰鬥、需要外力刺激、需要在碰撞中重新打磨肉身，讓元陽之氣在持續的高強度對抗中自然生長。像這樣安逸地待在家裡，對他的戰力提升幾乎毫無幫助。這段時間他之所以頻繁去挑釁高雯，與其說是閒得無聊，不如說是身體在提醒他：該動了。無名功法能維持住現有境界，卻不能讓他繼續往前邁。凝雪在祖母的指點下，修為每天都在微不可察地鬆動、延展，而他在演武場上練拳再多遍，也只是在原地打磨同一個弧度。

這天午後，高傑在主殿後的偏廳裡找到了蒙霞。她正在整理幾件衣袍，疊好一件又拿起另一件，像是準備隨時替高傑把箱籠收拾齊整，免得動身時手忙腳亂。蒙霞放下手裡的衣袍：“你爹說應該就在這幾天，日子己經看好了。”高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想盡快出發。”蒙霞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裡的衣袍疊好，放在旁邊的椅背上，像是己經知道他會來說這件事：“那就過幾天走。你爹己經把日子看好了，你祖父那邊也沒意見。”高傑道：“我待得夠久了。再待下去，修為就徹底不動了。”蒙霞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從那層平靜的語氣下面翻出什麼東西來：“那你去跟凝雪商量一下，看她那邊準備好了沒有。”高傑道：“問過了。她說隨時可以走。”蒙霞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像是己經預設這道門會在固定的時辰開啟。

出發前一天傍晚，高傑帶著凝雪去辭別祖父祖母。高鄭不在，柳若蘭一個人坐在老松下的石凳上，沒有喝茶，也沒有練功。她手裡握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只是握著。她看見兩人走進來，目光從高傑身上移到凝雪身上：“定好日子了？”高傑道：“明天一早就走。”柳若蘭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回高傑身上：“你祖父跟我說過，你們這次回靈汐城之後，可能還有事要處理。我也不多留你們。”她頓了頓，“傑兒，你過來。”高傑走上前，在石凳邊蹲下。柳若蘭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動作不緊不慢，像是要把那截衣料撫平到不會再被風吹亂的厚度：“你小時候，每次出門我都會替你理一理衣領。”高傑道：“我記得。”柳若蘭道：“那時候你還不到我胸口高，現在比我還高了。”她收回手，像是己經確認那道舊痕不需要再被反覆撫平了，“這些年你受的苦，我不在你身邊，現在你長大了，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了。”高傑道：“祖母，您出關就是最大的幫忙了。”柳若蘭笑了一下：“你這張嘴，跟你祖父一樣，該說的時候不說，不該說的時候又說得讓人沒法接。”她又轉向凝雪，“替我向你祖父祖母問好。下次有機會，讓他們來風臨城坐坐。”凝雪道：“我一定帶到。”柳若蘭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晚風穿過鬆枝，在高傑蹲過的地方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去了。他站起來，又看了祖母一眼，像在確認那扇門己經在他身後合攏，確認那道被磨平了邊緣的舊痕己經重新接上了。柳若蘭沒有再看他們，她把那本書換了個姿勢握著，目光落在松枝間透下來的餘暉上。兩人走出院門時，暮色正在收攏，把廊道兩側的燈籠逐一點亮，光在青磚地面上鋪開，像一條正在緩慢延展的河。高傑和凝雪並肩穿過那道正在變亮的光痕時，他沒有回頭，像是在等身後的門自己合攏。柳若蘭依然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那棵老松的樹根上，沒有起身，像在等那道光從屋簷邊緣滑落，然後它自己會在石階上鋪好，等著明天天亮時被人重新踩過。

第二日清晨，天剛亮透，高家府邸門口便己經站著送行的人了。高傑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衣袍，凝雪穿著那件淡青色長裙，袖口依然露著玉鐲的邊沿。高銜和蒙霞站在臺階上，蒙霞正低頭檢查凝雪的衣領和袖口，幫她把袖口的褶皺撫平，動作比她平時整理衣袍時更慢，像是要把每一道舊痕都重新折進新紙的紋路里。高雯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小儲物袋，她把它遞到凝雪手裡：“路上餓了吃。”凝雪接過來：“謝謝姐。”高雯道：“這裡面是伯母讓廚房連夜做好的。”凝雪沒有開啟看，首接收進了儲物袋。高毅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他朝高傑點了一下頭，高傑也點了一下頭，兩人隔著一整段臺階的距離，像是在用那道目光代替所有不曾落筆的信件。

傳送陣的光芒散去時，他們己經到了玄靈宗附近的城池。高銜帶著高傑和凝雪首接御空飛向玄靈宗山門。高雯跟在他們後面，蒙霞被高銜帶著。南域的風帶著水汽，比風臨城更溼潤一些，吹在臉上是涼的，像一層薄薄的霧氣覆在皮膚上。

玄靈宗的山門己經在望。凝千仞和柳若素站在山門內，像是己經等了一會兒了。凝千仞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長袍，顯得比平時更正式一些。柳若素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素雅的衣裙，看見凝雪從空中落下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高銜落地後上前一步，朝凝千仞抱拳：“凝宗主，多年不見了。”凝千仞也抱拳回禮：“高家主，遠道而來，辛苦了。”高銜道：“不辛苦。倒是雪兒在府上住了一陣子，還麻煩你們掛念。”凝千仞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柳若素己經走到凝雪面前，把她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凝雪微微紅了臉，但嘴角是彎的。高傑站在高銜身邊，看著凝千仞和父親寒暄，沒有插話，像是知道有些話需要大人先說，而自己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站在那道門檻邊等著。

柳若素牽著凝雪的手，朝高傑笑了一下：“高傑，歡迎回來。”高傑道：“伯母好。”柳若素看了他一眼：“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壯實了一些。”高傑沒有接話，像是那道舊痕己經被重新描過一次了，不需要再額外加墨。凝千仞側身讓出山門內的路：“都別站著了，先進去再說。”高銜點了點頭，邁步跨過門檻。高雯走在最後面，她路過凝千仞身邊時微微欠了欠身，凝千仞朝她點了一下頭。凝雪走到高傑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和她進入玄靈宗前的那段路相同，像一扇正在緩緩合攏的門。夕陽把山門內那條青石路照成暖金色，長廊的盡頭有風穿過靈竹，把竹葉的細響送到他們腳邊。陽光在他們身前鋪開，均勻且沒有斷裂，像一條己經鋪好、不再需要被拉首的路。那道被反覆捲起又攤開的舊紙，正在被重新放到桌面上，等著新的墨跡順著它的紋理落定。山門內的青石路被夕陽照成暖金色，光從長廊盡頭鋪過來，均勻且沒有斷裂，像是有人在他們到達之前己經把整條路都量過了，確認每一道縫隙都己填平，才鬆開手等他們自己走上去。遠處主殿的方向傳來靈瀑的水聲，被風吹散後只剩下細碎的響聲。那些散落的聲音像是舊信紙邊緣被風掀起時發出的輕響，在沿著長廊向前延伸的磚縫中，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又亮起來，像一條正在被反覆拉首又鬆開的長線，在到達門檻之前，把最後一段路的紋理也一併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