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高傑帶著凝雪穿過迴廊，向高鄭的居所走去。晨光比昨日更亮一些，把廊道兩側的靈竹照得青翠欲滴，露水順著葉尖滑落，在青磚地面上留下細長的溼痕。凝雪走在他旁邊，步伐輕快，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裙襬上繡著幾朵細小的銀線梅花，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袖口處露出一小截那天高鄭送的玉鐲邊緣，襯得她手腕格外白皙。“你祖母喜歡什麼？”凝雪忽然問。高傑道：“喜歡你這樣的。”凝雪笑了一下：“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高傑想了想：“她年輕的時候話也多，性格也活潑。”凝雪道：“那她應該會喜歡我。”高傑道：“會。”

走到青瓦小築門口時，院門己經敞開了。柳若蘭正坐在老松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茶，像是己經等了一會兒。她今天換了一身淺紫色的衣裙，髮髻上彆著一根素銀簪，整個人比昨晚多了一分明亮的氣息。柳若蘭看見凝雪跟在後面走進來，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帶著審視，但並不讓人緊張：“這就是雪兒？”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語氣是那種長輩見到晚輩時特有的熱絡，像是己經等了這一天很久了。高傑站在凝雪旁邊：“祖母，這是凝雪。”凝雪上前一步，欠了欠身：“祖母好。”她沒有用“前輩”或“老人家”，只用了“祖母”兩個字，像是己經被納入了那道門檻之內，不需要再試探邊界的鬆緊。

柳若蘭放下茶杯，打量了凝雪片刻：“坐下說，別站著。”她指了指石桌對面的石凳，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熱絡，像是己經在心裡給這個位置留了很久。凝雪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她的坐姿端正卻不拘謹，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唇角帶著笑意。高傑坐在凝雪旁邊，他端著蒙霞讓人送來的茶壺，給每人倒了一杯茶，放在她們各自手邊。

柳若蘭開門見山：“你是玄靈宗的？”凝雪點頭：“是。”柳若蘭道：“你祖父是凝玄山？”凝雪道：“是。”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像是在等柳若蘭提起自己與玄靈宗的淵源，又像是在心裡劃了一條線，等著它被另一道舊痕接上。柳若蘭目光望向遠處，像是越過那些舊牆簷角在看更遠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也在玄靈宗待過。”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時候的天靈境還沒加固外圍禁制，進去比現在容易一些。”凝雪道：“祖父從來沒提過這些事。”柳若蘭道：“他那個人不愛提當年的事，提了總覺得是在炫耀。你祖母呢？她身體怎麼樣？”凝雪道：“祖母身體還好，只是不太出門，喜歡在院子裡種花。”柳若蘭道：“她以前也愛種花。後山那片梅花林，就是她年輕時候帶人種的。”凝雪道：“那片梅花林還在，每年冬天都開得很好。小時候我常去那裡玩，還折過枝條帶回去插瓶。”柳若蘭笑了一下：“折枝條要挑帶花苞的，回來泡在清水裡能開好幾天。”凝雪道：“我祖母也這麼說。”柳若蘭的目光在凝雪臉上停了一瞬：“你跟你祖母長得不像，像你父親那邊多一些。”她頓了頓，“但你這股活潑勁兒，像你祖母年輕的時候。”凝雪笑了一下：“我祖母也說，我小時候比她還能折騰。”柳若蘭道：“那挺好。”她喝了一口茶，“那時候玄靈宗的丹房還在西邊，我記得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每年秋天滿院子都是桂花香。”凝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棵桂花樹還在，現在更大了，秋天的時候整條廊道都是香的。”柳若蘭點頭：“那棵樹是我種的。”凝雪微微睜大了眼睛：“是您種的？”柳若蘭道：“當年剛嫁到高家的時候回去探親，帶了一枝桂花苗回去，沒想著能活，結果它越長越大。”她笑了一下，眼角的弧度帶著一種溫和的追憶，“你祖母每次寫信給我，總要提一句‘那棵桂花樹又長高了’。”

凝雪道：“我小時候常在樹下撿桂花，祖母會曬乾了做成香囊。她說那是老家帶來的味道。”柳若蘭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那句話己經讓她的迴廊盡頭那扇舊窗也亮起了一道光。

她又問了一些玄靈宗的事，問了後山那片梅花林現在的規模，問了丹房旁邊那條靈溪的水流是否還清，問了藏經閣屋頂的瓦片有沒有換過新的。凝雪一一回答，有些她不太清楚，便說“我下次回去幫您看看”，柳若蘭便點一下頭，像是這句“下次”也被她一併收進了那道正在緩慢擴大的窗框裡。她把話題拉回了凝雪本人：“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凝雪看了高傑一眼：“聽傑哥的安排。”柳若蘭道：“那就多住一陣。家裡不缺地方住。”她轉頭看向高傑，“你帶她多轉轉，風臨城周邊有幾個地方還不錯。”高傑道：“好。”

柳若蘭的茶喝完了。她沒有續茶，而是把空杯放在石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句話畫一道收尾的線：“你們的事，我昨晚聽阿杰說了。既然兩個人己經走到一起了，那就別再拖了。先把婚訂下來。”高傑坐在石凳上，他沒有接話，像是等著這句話落定之後再開口：“我們也是這個意思。”柳若蘭點了點頭：“你們回去安心住著。”她說完這句話，又看了一眼凝雪，沒有再多說什麼，像是覺得該看的己經看到了，該聊的也己經聊到了那道舊痕的盡頭，剩下的只需要等日子自己走到該落筆的位置。石桌上的茶水己經涼了，但杯沿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水痕。

回去的路上，凝雪走得不快。她走路的節奏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腳步重新丈量自己與那道門檻之間的距離，確認自己確實己經站在了門內：“你祖母的性格真好。”高傑走在她旁邊：“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凝雪道：“她跟我聊玄靈宗的時候，我看得出來她很想念那裡。”高傑沒有接話，像是在等她自己說出下一句。凝雪又道：“她種的那棵桂花樹，我小時候見過好多次，只是不知道是誰種的。”高傑道：“現在知道了。”凝雪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以後每年秋天，我都可以去看它。”她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己經確定下來的事，而不是在徵詢意見。高傑也停下腳步，看了她片刻：“可以。”凝雪又邁開了步子，走在他旁邊。晨光越過廊道的屋簷，把兩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輪廓，邊緣處被風輕輕揉散，又聚攏。廊道兩側的靈竹在風裡輕輕晃動，把一些細碎的光影灑在她的肩上，又很快移開了，像是也在替她記下這段路的位置。

高傑走在她旁邊，沒有多說什麼。風從廊道盡頭穿過來，把凝雪衣袖上那截玉鐲露出的邊緣又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頁被風掀起的舊紙，露出邊緣一道還沒幹透的墨痕，正在等待下一道光來接住它剩餘的筆畫。廊道盡頭的門己經能看見了，凝雪放慢了一步，像是在等那道門檻的光完全落定，才跨過去。她走過門檻時沒有回頭，但高傑看見她抬手撥了一下鬢角的碎髮，像是順手把剛剛那句“可以”也一併收進了袖口。風從廊道另一頭穿過來，把庭院裡桂花樹的氣味送到他們面前，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又像是在她話音剛落時接住了那句話，替她收進了袖口深處一道還沒有完全封口的暗袋裡。遠處高家廚房的方向又飄來了桂花糕的香氣，凝雪走路的節奏沒有變，但在那縷香氣經過她袖口時，她的步伐比剛才更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