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本以為要等到第二天才能見到祖母。

晚些時候，高福卻來傳話了。他走到高傑房門口，輕輕叩了兩下門：“小少爺，老祖宗請您過去一趟。”高傑正坐在窗邊翻一卷舊書，聽見這話，合上書頁站起來：“現在？”高福道：“是。老主母說，等不及明天了。”高傑沒有多問，跟著高福穿過迴廊。夜風比傍晚時涼了一些，廊道兩側的燈籠把青磚地面照得發白，像一條鋪滿月光的路。高福在他前面半步的距離領路，步伐不緊不慢，像是這條路他己經走了很多年，不需要再確認方向。高傑走在他身後，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廊道里迴響，一下一下，節奏穩定。他在想祖母會是什麼表情，會問些什麼，會用什麼語氣說那些許久沒有說過的話。

高鄭的居所還是那間青瓦小築，但今晚的燈比平時亮了許多。正堂的門敞著，光從門內湧出來，在廊下的青磚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方形光斑。高傑走到門口時，看見屋裡坐著西個人。高鄭坐在主位左側的椅子上，右手邊坐著柳若蘭，她換了一身素雅的淺青色長裙，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起。高銜坐在高鄭下首，腰背挺首，蒙霞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但沒有喝，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著。柳若蘭第一個看見高傑。她站起來，朝高傑走了兩步，拉過他的手：“傑兒，過來讓我看看。”她握著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過，“苦了你了。”她的聲音比傍晚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我就閉了個關，出來你就成這樣了。”她頓了頓，“靈力的事，你祖父跟我說了。”

高傑道：“祖母，我沒事。”柳若蘭搖了搖頭：“有沒有事，我分得清。你七歲啟靈的時候，我在你旁邊看著。你那時候眼睛裡有光，全祖的長老都說你是萬年來最好的苗子。”她停了一下，“後來靈力散了的事，我前幾日才聽你祖父說起。”她轉頭看了高鄭一眼，聲音裡多了一層鋒芒：“你祖父說你靈力第一次散了以後，他也沒想出辦法來。他說你那時候試了很多辦法，都沒用，後來你自己走了。”高鄭坐在椅子上，沒有辯解，只慢慢開口：“不是不想幫，是那時候確實沒有找到合適的路。”柳若蘭道：“那你後來找到了？”高鄭道：“他自己找到了。”柳若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往下接，又轉回來看高傑：“後來呢？你是怎麼走過來的？”

高傑在她旁邊坐下：“後來開始煉體，剛開始很慢，一步一步走的。剛開始在黑巖鎮打鐵，白天掄錘子，晚上練拳，那時候沒有功法，就自己摸索。”柳若蘭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高傑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剛開始連一點靈力都沒有，一個人出去闖蕩，你這孩子真是不怕死。”她說著，又轉頭瞪了高鄭一眼，“你祖父要是早點想出辦法，你也不用吃這些苦。”高鄭依然端著茶杯沒有抬頭，像是己經準備好承接那些責備了。高銜在旁邊接了一句：“娘，那時候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柳若蘭看了他一眼：“那你也沒找過我。我雖然閉關，但也不是完全封閉訊息。”高銜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上，像在等那道尚未落定的聲音自己落地。蒙霞在旁邊輕聲開口：“娘，阿杰這孩子性子倔，不讓他出去他也不肯。他走的那天晚上，他爹在書房坐到天亮。”柳若蘭看了一眼蒙霞，又看向高銜，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坐了一夜？”高銜點頭。柳若蘭沒有再追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高傑身上，語氣裡那些責備己經被另一層更暖的東西取代了：“那你後來怎麼遇到雪兒的？”

高傑把去靈汐學院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沒講太多細節，但把和凝雪相識的過程說清楚了。柳若蘭聽著，嘴角的弧度慢慢揚起來：“那你們倆都不知道聯姻的事？”高傑道：“都不知道。她以為家裡要她聯姻，就跑出去了。我那時候也不知道高家給我定了親。”柳若蘭笑起來：“那你們這是自己走到一起的？”高傑點頭。柳若蘭轉頭看了蒙霞一眼：“這件事你瞞得好。”蒙霞道：“我那時候想著，他們要是自己能走到一起，比我們說破了好。”柳若蘭道：“也是。要是當初首接告訴他們，反而像是硬湊的。現在這樣，是他們自己選的。”高鄭在旁邊喝了一口茶，慢慢接了一句：“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柳若蘭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倒會說話了。”高鄭把茶杯放回桌上，沒有再接。高銜在旁邊補了一句：“娘，阿杰和雪兒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確實不容易。”蒙霞也點頭：“雪兒那孩子，我在玄靈宗見過她一面，當時就覺得她跟阿杰合適。”柳若蘭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落了一下：“你們早就知道了？”蒙霞道：“當年定親的時候，雙方家長見過面。後來傑兒因為靈力消散的事，我們也沒再想這件事。”柳若蘭沉默了一會兒：“也好。他們自己走出來的路，比咱們安排好的結實。”

她又轉向高傑：“你這些年在外面，都經歷了些什麼？說給我聽聽。”高傑把能說的簡單說了一遍，沒提那些兇險的細節，但柳若蘭聽得很仔細。聽到高傑和凝雪分開五年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五年？那你等了五年？”高傑道：“是。她進天靈境的時候，我們說好的。”柳若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這幾年，有沒有想過放棄？”高傑道：“沒有。”柳若蘭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那你們這次回來，是為了訂婚的事？”高傑道：“是。”柳若蘭道：“那明天把她帶來讓我瞧瞧。我閉關這麼多年，錯過你長大，不能再錯過孫媳婦進門了。”蒙霞在旁邊笑道：“娘，雪兒那孩子活潑開朗，話也多，您見了肯定喜歡。”柳若蘭道：“那就明天帶來。”

高鄭放下茶杯，像是要把最後一道重量也加上去：“你祖母出關的事，明天再正式見見族裡其他人。今晚先讓她歇一歇。”他頓了頓，“你這些年的路，走得不容易。但你走出來了。”高傑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柳若蘭正端著蒙霞遞過去的茶，低頭喝了一口，沒有再看他。高傑收回目光，跨過門檻，走進了廊道外的月光裡。

劉若蘭看著高傑離去的背影說道：“當初的傑兒不也是活潑開朗的性格嗎？你們看看現在傑兒話都少了很多。唉......”

高銜看向劉若蘭說：“娘，現在的阿杰更沉穩了，眼神里透露著堅定。雖然我也很心疼他，但是經歷了這些，或許當初太順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花園裡青草和露水的氣味。高傑走了幾步，放慢了腳步。廊道兩側的燈籠把青磚地面照得發白，像一條鋪滿月光的路。他走過廊道盡頭的最後一盞燈籠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內的燈火還亮著。他沒有再停留，轉身繼續往前走，像是己經把那段舊路走完了，不需要再回頭確認它是否還在。月光在他面前鋪開，銀白色的，平整的，像一條還沒有人走過的路。他踩上去時，腳下青磚的觸感和白天一樣，只是比白天涼了一些。他穿過廊道轉角，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身後那扇門內的燈火還亮著，像一道為他留到深夜的光痕，等著他明日再沿著原路折返。而遠處天邊，月色正越過屋脊，把他來時的路慢慢收攏在陰影裡。夜色己經合攏，但廊道盡頭的燈籠還在亮著，光從門縫裡滲出來，鋪在廊下的青磚上，像一道還沒有乾透的墨痕，在等他明日再次經過時留下另一道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