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雪沉默了一下：“是。他那種人，如果突破了肯定第一時間回來報個信再考慮別的事。他沒有音訊，我怕他是不是在元磁山裡出了什麼意外。”她頓了頓，“可是我又想，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去了也幫不上忙。那種地方我聽他說過，環境很惡劣，洞虛境的修士進去了都扛不住，至少得融天境才敢往深處走。我去了恐怕連外圍都走不過去。”

雷烈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花生殼，又抬頭看了看凝雪的臉。那張臉因為冬天的冷風吹得有些發紅，但眼睛裡的焦灼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擔心。雷烈開口了：“凝丫頭，你知不知道高家有一種靈牌之類的東西？”凝雪點頭：“各大家族和宗門都有命牌，嫡系成員出事命牌會裂。”雷烈道：“那你知道高傑的命牌在他祖父那裡嗎？”凝雪想了想：“應該是在高家家主手裡。”雷烈道：“高傑要是真的在元磁山裡出了事，他祖父手裡的命牌會裂開。命牌裂了高家肯定會知道，他們知道了你覺得會不會來找我？”凝雪搖了搖頭。雷烈繼續道：“高家那邊沒有任何訊息傳過來，他們既沒有派人來問我高傑去了哪裡，也沒有派人去元磁山搜救。這說明什麼？”

凝雪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緊張慢慢鬆開了幾分：“說明高家知道他還活著。”雷烈道：“你知道高家怎麼知道的嗎？”凝雪想了想：“命牌。命牌不僅代表生死，也能感知大概的情況嗎？”雷烈點頭：“差不多。命牌如果完好就沒有性命之憂。既然高家那邊安安靜靜的，那就說明高傑現在雖然沒回來，但他還活著，而且沒有遇到什麼致命的危險。你這段時間也突破了，你在密室裡面的時候有人告訴過你高傑出事嗎？”凝雪搖頭：“沒有。”雷烈道：“那不就行了。如果高傑真出事了，你爹跟你娘肯定比你早知道，玄靈宗的人會第一時間來找你。沒人來找你就是沒事。”

凝雪坐在那裡想了很久，然後慢慢撥出一口氣。她的肩膀從剛才那種緊繃的狀態鬆弛了下來，手指也不再攥著披風的邊緣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雷前輩，你說得對。是我關心則亂了。”雷烈又摸了一顆花生開始剝：“你不亂才不正常。他是你訂了婚的人，你擔心他是天經地義的。”他把剝好的花生仁遞給凝雪，“吃嗎？”凝雪接了那粒花生仁放進嘴裡嚼了嚼，鹹香酥脆，跟雷烈這個人一模一樣。她說：“那我回去了。謝謝雷前輩。”雷烈朝她擺了擺手：“回去吧，路上滑，走慢點。”凝雪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雷烈己經又開始剝下一顆花生了，背影裹在那件舊棉袍裡縮成一團，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威震戰神殿的大長老。

凝雪走出學院側門的時候心裡那塊石頭己經落了大半了。但她走在回無名府的路上還是忍不住想——高傑到底在元磁山裡遇到了什麼，讓他一待就是七個月。以他那種性格能在一個地方待這麼久不回，那說明那個地方帶給他的東西值得他付出這些時間。她想不出是什麼東西，但她知道他肯定有他的理由。她加快腳步走回了無名府，推開大門的時候鐵山正在院子裡掃雪，看見她回來了就停下掃帚：“凝雪師姐，您回來了。”凝雪嗯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讓鐵山摸不著頭腦的話：“他沒事。我就知道。”

而在數千裡之外的元磁山深處，高傑正站在那個淺洞外面，身上穿著一件己經被磁力磨得斑斑駁駁的舊衣袍，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著一層暗銀色的光澤，在幽紫的光芒下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金屬膜。三個月前他決定不再被動地待在淺洞裡恢復身體了——他要主動往前走。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三天前進一米。就一米，多一寸都不行。這一米之內他要把自己的身體徹底壓榨到極限，讓元磁之力把那層新鮮長好的皮肉重新撕開，讓功法的氣血在新的裂口裡反覆沖刷，讓骨頭在這種持續不斷的破壞與重建之中變得更密更韌。三天夠了，三天時間他可以把前進這一米造成的損傷修復到六七成，然後下一米再繼續。走完一米之後他必須退回來，回到淺洞裡打坐運轉功法，把自己重新縫好，等縫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下一米。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每一天他都在身體和意識的雙重崩潰邊緣反覆橫跳。前進的那一炷香時間裡他的皮膚會重新皸裂、肌肉會被撕開、骨骼的縫隙裡會滲進元磁之力像鋸條一樣來回割磨。他每一次咬牙邁出那一步的時候都能聽見自己身體內部傳來的各種聲響——皮膚撕裂的嗤嗤聲，肌肉纖維崩斷的啪嗒聲，骨頭承受極限負重時發出的沉悶呻吟。那些聲音疊加在一起像一首極其難聽的曲子，而他必須每天聽一遍。等他退回淺洞裡開始運轉無名功法的時候，那首曲子就會慢慢退場，取而代之的是氣血奔湧的嘩嘩聲和修復過程中細微的噼啪聲。兩種聲音交替出現，一個在摧毀他，一個在重建他。而他在這個迴圈裡待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的成果是——他往核心方向推進了大約三十米。三十米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在元磁山核心外圍那種環境下，這三十米每一寸都是用身體硬扛過來的。換做突破之前那個法相境中期的他，走完第一米就得被撕成碎片。而現在他不僅走完了三十米，還在每一次修復的過程中讓自己的身體強度往上攀了一截。三個月的時間，他的肉身己經逼近了法相境後期的巔峰，骨骼的密度比剛突破的時候高了將近兩成，肌肉的韌性和抗撕裂能力更是翻了一倍不止。無名功法的氣血在他體內流動的速度也快了一大截，每一圈迴圈都比以前更加順暢有力。

他決定繼續待下去。當初的計劃是突破了就回去，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這裡的效果實在太好，好到他不捨得走。而且他心裡還壓著一層更深遠的考慮。他修煉的功法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從當初領悟無名功法第三幅圖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了這一點。別人的修煉有章可循，從法相境到洞虛境怎麼走、會遇到什麼瓶頸、該怎麼突破，各大宗門的典籍裡都有記載，前輩的經驗一抓一大把。但他的路沒有人走過。第三幅圖他靠著反覆摸索和拼命的實戰才領悟了領域，那麼第西幅圖呢？會是什麼樣子？完全沒有參照，沒有任何人能給他一個準確的方向。雷烈給不了，凝玄山也給不了，高鄭也給不了——他們都是靈脩，對無名功法的理解只停留在理論上，真正的路要靠高傑自己一步步踩出來。而且法相境到洞虛境對靈脩來說本來就是一個大坎，跨過去之後就能踏空飛行、御氣凌虛，這是靈脩修士標誌性的一步。但他是純體修，沒有靈力驅動氣流的本事，等他到了那個關口，他該怎麼彌補這一塊？無名功法有沒有給自己預留一條可以踏空而行的路徑？他不清楚。所以他需要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思考、來摸索、來面對那個未知的第西幅圖。這就意味著他必須在到達那個關口之前儘量把自己推到最高點，讓肉身足夠強韌、讓功法的底蘊足夠深厚，這樣才能在面對那個未知挑戰的時候多幾分底氣。

因此他又往前推進了兩個月。從三個月變成五個月，再加上最初在淺洞裡恢復和適應的時間，他在元磁山核心外圍己經待了整整七個月了。現在他坐在那個己經變得無比熟悉的淺洞裡閉著眼睛搬運著功法，身上新長出來的銀色皮膚在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己經記不清自己往前推了多少米了，只知道每三天一米的速度從未斷過，身體在持續的高壓錘鍊下又往上拔了一截，離法相境巔峰越來越近了。他需要的只是再一點點時間，再一點點壓力，然後他就會知道那個臨界點在哪裡。

淺洞外面的紫色光芒依舊不知疲倦地明滅著，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看著他。他看著那片光，沒有移開視線。時間在這裡既漫長又短暫，每一天都像一年，每一米都像翻過了一座山。但他不急。他知道自己背後那座遙遠的城池裡有人在等他，那裡的桂花己經謝了又開、開了又謝，雪落了一層又化了一層。但他也知道那些人現在應該都平安，他家的命牌還在他祖父手裡穩穩當當地放著，沒有人來找他就是最好的訊息。他閉了一下眼，然後重新睜開。他己經把身上的舊傷修復好了，下一輪前進就在今天。他站起來朝洞外那片紫光走去，一步踩下去的時候腳下的岩石無聲地裂開了一圈細紋，而他只是把身體繃緊了一寸，把那道迎面撲來的磁力頂回去了一寸，然後穩穩地站住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米，三天。然後回來，打坐，修復。然後又一步。他在這個簡單的迴圈裡把自己從一塊粗糙的鐵鍛成了一根越來越亮的鋼條，而那根鋼條正在為自己即將跨越的那道未知天塹一點一點地積蓄著足夠跳過去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