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高傑之後她慢慢變了。不是因為有人拿鞭子逼她，是她自己發現當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走的時候，她一個人站在原地種花會慢慢跟不上大家的步子。高傑那個人靈力散盡兩次還能從谷底爬起來走到今天，石破天天賦異稟卻比誰都刻苦，林驚雲和沈清歌更不用說，那兩個人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想劍招。她不想被甩開太遠，不想等到某一天大家站在一起說事情的時候她只能站在最後一排插不上嘴。所以她開始逼自己修煉了，哪怕不喜歡也逼。天靈境那五年她就是這麼過來的——沒有人督促她，她自己把自己關在裡面，悶頭苦練了五年，出關的時候法相境中期。這個速度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快了，但她心裡清楚，她本來可以更快。如果她能像石破天那樣拼，像林驚雲那樣專，她現在的修為絕對不是這個數。

可她就是做不到。她還是會在修煉間隙的時候偷偷想那些靈草今天有沒有被太陽曬蔫，想著祖母院子裡的桂花樹今年開了多少朵花。她不是那塊刻苦修煉的料子，她這輩子最大的專注力都用在種東西上了。但她又不想掉隊，所以只好一邊不喜歡一邊往前趕。那天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桂花樹之後她轉身把窗關上了，然後背上一個小包袱走向後院。鐵山正好在廊道里經過看見了她：“凝雪師姐，您也要閉關了？”凝雪嗯了一聲。鐵山問：“那您的那些花草需要我幫忙照看嗎？”凝雪想了想說：“不用，我前兩天下過肥了，能撐兩三個月。倒是那棵桂花樹，如果下雨了記得幫我看看根部的土有沒有積水，它怕澇。”鐵山認真點頭：“記住了。”凝雪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密室。門關上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透進來的光，然後把它關在了外面。

於是後院的幾間密室就這麼靜了下來。石破天的那間從外面聽不到任何動靜，但偶爾有靈力波動從牆壁縫隙裡滲出來，急促而有力，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林驚雲那間則安靜得幾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只有偶爾一絲極細的劍氣像針一樣刺破密室的封印透出外面來，又迅速被壓了回去。沈清歌那間密室的溫度比周圍低了半截，站在門口都能感覺到一股清冽的寒意從門縫裡滲出來。凝雪的那間最平和，靈力波動均勻得像潮汐一樣有節奏地漲落，不激進但也從不中斷。

大約過了二十來天的時候，後院開始有人出關了。第一個出來的是墨軼，他突破得比其他人早一些，推門出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還帶著工坊裡那種機油和金屬碎屑的氣味。他在密室裡待了將近一個月，把煉體輔助的功法突破了一小階，雖然不像靈脩境界突破那麼顯眼，但他出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沉了一些，走路落地的聲音也比之前更實了。他出來之後看見廊道里空無一人，先去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到前院跟鐵山打了個招呼：“我出來了。他們還沒動靜？”鐵山道：“石師兄他們三位都還在裡面，凝雪師姐也是。慕師兄……慕師兄也還沒出來。”墨軼嗯了一聲，轉身去了工坊，那個小學徒正蹲在角落裡對著一個半成品發呆，看見師傅回來了騰地站起來：“師傅您出來了！”墨軼走過去看了看那半成品，沒說好也沒說壞，只是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了一把銼刀：“繼續練。”

又過了十來天，後院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那股靈力波動從石破天的密室裡衝出來，帶著一種粗獷而兇悍的氣勢，像一頭困了很久的野獸終於掙開了繩索。波動從後院擴散開來，前院的地磚都跟著微微震顫了一瞬。鐵山正在前院跟錢多多核對一批靈材的入庫清單，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震動抬頭看了一眼後院方向：“石師兄突破了？”錢多多放下手裡的賬本也感覺到了：“應該是。這動靜，不愧是他。”兩人放下手裡的東西往後院走去。

他們到的時候石破天密室的門正好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然後整扇門被一把拉開。石破天走出來的時候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殘留著突破時滲出的薄汗，但整個人的氣勢跟進去之前完全不同了。他的肩背比以前寬了半寸，站在那裡像一杆被重新淬過火的鐵槍，還沒出鞘就讓人感覺到鋒芒。他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噼啪作響，看見鐵山和錢多多站在外面便咧嘴笑了笑，那個笑還是原來那個味道，但底下多了一層更厚的東西：“動靜這麼大？”鐵山道：“石師兄，您這突破的動靜差點把前院的屋頂掀了。”石破天哈哈笑了一聲，然後問：“林驚雲和沈清歌呢？”鐵山道：“林師兄和沈師姐還沒出來。”石破天點了點頭：“那我等等他們。”

他等了三天。第二天凌晨林驚雲的密室也傳出靈力波動了。那股波動比石破天的內斂得多，但更加綿密細長，像是一根被擰到極致的弦在鬆開之後發出的餘響，持續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平息。林驚雲推門出來的時候衣袍整整齊齊，頭髮也一絲不亂，只是眼底下多了一層淡淡的青色——閉關的一個多月裡他大概沒怎麼好好睡過。他看見石破天己經站在廊下了就點了點頭：“你多久了？”石破天道：“三天。”林驚雲嗯了一聲：“那不算久。”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等了一會兒，沈清歌的密室門在當天傍晚也開了。她的靈力波動清冷而短促，像冰面解凍時從最深處傳來的第一聲脆響。沈清歌走出來的時候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但眼神更亮了，像是一把被重新打磨過的細劍，看起來更薄了，但那種薄本身就是鋒芒。

三個人站在廊下互相看了一會兒。石破天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高興：“都破了？”林驚雲點頭。沈清歌也輕輕點了一下頭。石破天把手肘搭在林驚雲肩膀上：“那就行。高傑走的時候咱們仨在法相境初期巔峰卡了半年，現在總算是邁過去了。”林驚雲被他搭得身形微微一歪但沒有躲開：“他回來的時候應該是法相境後期，咱們剛破中期，差一個小境界。”石破天道：“差一個小境界也比差兩個好，至少他回來的時候咱們的臉沒丟得太乾淨。”沈清歌在旁邊難得接了一句：“他知道了應該會高興。”石破天轉頭看她：“你確定？他那人嘴上不說但心裡比誰都緊，看見咱們突破了他心裡踏實還差不多。”沈清歌沒有反駁，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三個人各自回屋收拾洗漱了一番，然後到前院的小食堂裡坐了一會兒。鐵山讓廚房給每人煮了一碗靈米粥，又配了幾碟醬菜和兩個熱騰騰的包子。石破天端著粥碗喝了一口，燙得吸了一下氣，放下碗說：“慕雲海和墨軼呢？還沒出來？”鐵山站在門口回話：“墨師兄一個月前就出關了，慕師兄還在裡面。”石破天哦了一聲：“墨軼動作快啊，他本來就是咱們幾個裡最穩的。慕雲海那個人做事細，不把東西弄到滿意他不會出來，不急。”他說著又端起了粥碗吹了吹熱氣。

窗外天光大亮，秋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鋪在桌面上，把三隻粥碗的邊緣染成暖白。石破天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先去練功房活動活動，一個多月沒動骨頭都快鏽了”，林驚雲也放下碗說“一起”。沈清歌沒有起身，她說她先去藥圃看看那些靈草，一個多月沒見不知道長成什麼樣了。石破天走到門口回頭朝她說了一句：“你那些靈草比你命還重要，放心，鐵山說了他澆著水的。”沈清歌端著粥碗抿了一小口沒有應他，但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兩個人走在廊道里往練功房方向去，廊道兩側的桂花開了滿滿一樹，淡黃色的小花簇擁著擠在枝頭，空氣裡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石破天邊走邊抽了抽鼻子：“今年桂花開得比去年密啊。”林驚雲道：“沈清歌種的。她走之前上了肥。”石破天道：“她種的東西什麼時候不好看過。”兩個人說著話拐過了廊道的彎，他們的身影被上午的陽光拉得修長，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磚地面上朝前走著。後院的另外兩間密室門還在安靜地關著——慕雲海那間門外偶爾有一絲靈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又縮回去，像是在反覆推敲什麼；凝雪那間則是穩定而柔和的氣息持續地從裡面透出來，不緊不慢但從未斷過。鐵山站在食堂門口目送石破天和林驚雲走遠之後，又轉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拿起剛才沒核對完的入庫清單繼續翻，嘴裡低聲說了一句：“快了，都快了。”風吹過廊道，把桂花樹的香氣裹著送到前院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香氣在陽光裡打著旋散開，落在剛出關的三人還沒收盡的靈力餘波之間，和那些經過漫長努力終於破土而出的氣息融在一起，等下一次開啟時再把更新的訊息遞出去。而元磁山那一邊的淺洞裡高傑己經重新睜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痂皮己經脫落了三層，從最初暗紅色的薄痂，到第二層銀灰色的硬殼，再到第三層淺銀色的韌膜。當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光滑如初、完全看不出一個月前佈滿了皸裂紋路的時候，他輕輕握了握拳，骨節結實，皮肉緊密，像一塊被反覆鍛打之後終於淬過火的鐵。他抬頭看向洞外那片仍然明滅的紫色光芒，然後緩緩站起身來。他該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