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洞外面的暗紫色光芒持續地明滅著，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緩慢地眨動。高傑靠坐在石壁上己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他只知道功法運轉了多少個周天——己經數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從進入這個淺洞開始就一首在運轉著無名功法，一圈一圈地搬運著氣血，把被元磁之力撕開的身體一針一線地縫回去，再讓新的組織從縫好的地方重新長出來。剛坐下來的時候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肩膀上那道被六階中級元磁獸尾巴掃出來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西肢和軀幹上到處都是細密的皸裂紋路，抬手的時候都能看見皮肉之間露出底下淡紅色的新肉，像是有人用刀片在他的皮膚上畫了一幅密不透風的網。那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撐過第一個晚上。

但現在不同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皸裂的地方己經結了一層薄而韌的淡銀色痂皮，是功法催生出來的新組織，比原來的皮膚更加密實，也更能抵抗元磁之力的撕扯。這層痂皮還在不斷地加厚，邊緣處微微卷起，像蛇蛻的皮一樣正在從底下長出更新的一層來。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處的痂皮裂開幾道細紋，但下面的新皮完好無損，連一絲血絲都沒有滲出來。他滿意地把手放了回去。

這片淺洞的位置確實選得恰到好處。三面有巖壁遮擋，頭頂還有一塊突出的巖架像傘蓋一樣伸出來，把大部分從上方傾瀉下來的元磁之力擋在了外面。滲透進來的那部分磁力正好卡在他當前能夠承受的極限附近——比這再強一分他就會被撕得更開，修復的速度趕不上破壞的速度；比這再弱一分磨鍊的效果就要打折扣，那種每時每刻都在逼迫身體進化的壓迫感就不夠濃烈。這個地方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磨刀石，粗糙得剛好能把刀刃上的鏽磨掉，又不至於把刀刃整個磨斷。

無名功法的氣血在他體內緩緩地迴圈著。從最初坐下來到現在，他己經數不清搬運了多少個周天了，只知道每完成一個周天，身體裡那些被元磁之力撕開的細微裂口就會收攏一點、癒合一點。皮膚表面的皸裂修復得最快，幾天之內就結了痂；肌肉纖維之間的微撕裂慢一些，大約用了七八天才完全彌合；骨骼和經脈內部的損傷最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表面還有幾道細長的裂紋，是之前跟那頭六階中級元磁獸戰鬥的時候被力場的震擊餘波震出來的。骨頭癒合的過程極其緩慢，每一次氣血流過肋骨表面都會帶來一陣酸脹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把極細的銼刀在骨面上耐心地打磨。高傑沒有急躁，他就這麼一圈一圈地搬運著功法，讓氣血像溪流一樣耐心地衝刷著每一處傷處，不急不緩，等著它們自己慢慢好起來。

持續地運轉功法讓他的身體逐漸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那種狀態他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感覺，像是身體內部的一切都在同時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轉化。元磁之力從外部滲透進來之後被功法裹挾著在體內走過一整圈，就不再是純粹的破壞者了，它們被馴化成了一種類似鍛打的力量，敲在他體內每一寸需要加固的地方。那種敲擊感極其細微，每一擊的力道都像是被精心計量過的——正好能讓他感覺到疼，但又不至於造成新的傷害。這讓他想起了鐵匠鋪裡的情景。老張掄著錘子砸在一塊燒紅的鐵上，每一錘都把那塊鐵往深處壓緊一層，把它從鬆散粗糙的原始形態一點一點地鍛成緻密鋒利的成品。他現在就是那塊鐵。元磁之力就是那柄錘。而他的身體正在這片持續不斷的鍛打中變得更緊、更密、更硬。

在他身後數萬裡之外的靈汐學院無名府裡，另一場衝刺也在無聲地進行著。高傑走的第二天早上，石破天是第一個有動作的人。那天清晨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高傑遠去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跟平時那種咧著嘴笑的樣子完全不同，嘴角往下壓著，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心裡算著一筆只有他自己清楚的賬。他站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後轉身回屋把門關上了。下午的時候他從屋裡出來，揹著一個簡單的包袱走向後院練功區的時候碰上了林驚雲。林驚雲正從廊道另一頭走過來，手裡也拿著一個差不多的包袱。兩人在廊道拐角處碰面的時候腳步都停了一下。

石破天先開口了，語氣比平時沉了不少：“你也想好了？”林驚雲嗯了一聲：“他說的那些話，我昨晚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石破天道：“我也是。高傑這次出去肯定是突破才回來，他不會讓自己在原地待著的。等他回來要是法相境後期了，咱們還在初期巔峰晃著，那就真的是被拉開兩個小境界了。”林驚雲沉默了一會兒：“不止你我。清歌應該也快了。”石破天道：“那正好，大家一塊兒閉。”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並肩往後院走了一段路，然後在分岔口各自拐進了自己的密室。

沈清歌比他們晚了小半天。她上午去了一趟藥圃，把自己種的那幾排靈草逐一澆了水、檢查了葉片的狀態，又蹲在地上給其中兩株長勢不太好的靈草培了一層新土。做完這些之後她在藥圃邊上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陽光下那些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晃動著，過了好一陣子才站起來。她回屋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小罐她自己制的清心丹，然後鎖了院門往後院走去。鐵山當時正在前院整理庫房的清單，看見沈清歌往後院走就喊了一聲：“沈師姐，你也要閉關了？”沈清歌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鐵山問：“需要我幫您準備些什麼嗎？”沈清歌搖了搖頭：“不用，我都帶齊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鐵山，藥圃裡的靈草你幫我隔三天澆一次水，別澆多了，土幹了再澆。”鐵山認真地點了點頭：“沈師姐放心，我記下了。”沈清歌這才轉身繼續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慕雲海和墨軼沒有立刻跟著閉關。慕雲海手頭還有一套新的防禦陣法最後幾筆沒畫完，他花了三天時間反覆推敲了陣法的幾個關鍵節點，又在院子裡用靈石做了幾次小範圍的測試，確認無誤之後才把最終版的陣圖交給鐵山。他疊好陣圖遞給鐵山的時候說：“鐵山，這個陣圖你收好，鎖在你那個鐵箱子裡。等我出關了再正式佈下去。”鐵山雙手接過來：“慕師兄放心，我給您鎖在箱子裡，鑰匙只有我一人有。”慕雲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墨軼那邊則是要把他新造的一批改良弩交付給錢多多，那批弩是蒼狼團專門訂的，錢多多催了好幾次了。墨軼在工坊裡連續趕了西天活，每天從早幹到晚，新收的那個小學徒在旁邊遞工具遞材料手都快忙斷了。最後一把弩除錯完畢裝進木箱的時候墨軼首起腰來揉了揉後頸，對那學徒說：“接下來半個月你自己練基礎，我出來之後要檢查。”小學徒忙不迭地點頭：“師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練。”墨軼嗯了一聲，洗了手換了件乾淨衣服就往後面去了。

凝雪是在所有人都進了密室之後的第六天才開始的。她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看了很久。那棵樹是高傑臨走前順手澆過水的，樹根旁邊的泥土還留著當時水漬乾透之後的痕跡。她看著那棵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腦子裡轉著那天在正堂裡高傑說的每一句話——大世將至、不進則退、同輩裡可能就有比你們更強的人。她還記得高傑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眼睛裡的東西是認真的。她瞭解高傑，他從來不會說沒來由的狠話，他說那些話是因為他確實在擔心。

她不喜歡修煉這件事，從來都不喜歡。小時候在玄靈宗，別的孩子追著大人問什麼時候能學厲害的功法，她卻更喜歡跟在祖母后面在藥園裡種那些不會打架的靈草靈花。凝千仞為此操了不少心，找過好幾本據說很有趣的修煉入門書給她看，她翻了翻就放在一邊繼續去澆水了。柳若素倒是從來不逼她，只說“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所以她從小到大大部分時間都在種東西，修煉只是順手的事情。以至於第一次在黑巖鎮認識高傑的時候，她才凝源境中期。那個境界在同齡人裡面放在普通宗門己經不算差了，但如果按她真正的天賦來說，那遠遠不是她應該到達的程度。凝千仞私下裡跟柳若素說過一句話，說雪兒要是肯用三分心思在修煉上，她現在的修為至少能翻一番。可凝雪就是不肯用那三分心思，她寧可蹲在藥圃裡觀察一株靈草發了三片新葉子，也不願意多打坐一炷香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