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密室裡的重力己經攀升到兩百倍了。高傑站在石室中央，雙腳像是被焊死在了地面上，每一次抬腳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才能把腳掌從地面上揭起來。汗水早己經不再流了，因為剛流出來的汗液還沒來得及滑落就被重力壓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貼在皮膚表面，又在持續的高壓下被蒸乾成一道白色的鹽痕。他的衣服貼著身體，每一道褶皺都被壓平了，布料纖維間的縫隙被壓縮到了極致，貼在皮膚上像第二層繃緊的皮。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密室裡的時間感被重力壓得變了形，呼吸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慢，每次吸氣都像在對抗一個往下拽他胸腔的力量，每次呼氣都像把體內最後一絲餘力擠出體外。無名功法在他體內運轉著，但運轉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倍，氣血在經脈裡流動的阻力大得像是在泥漿裡穿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阻力——每一次氣血的推進都帶著一種磨砂般的粗糲感，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往上走，經過胸口的時候像是撞上了一道隱形的閘門，需要氣血自己慢慢地把那道閘門磨開一道縫才能擠過去。

但越是受阻，他就越不想停。他記得雷烈說過的話：重力室的價值在於它還能給你壓力的時候。現在就是那個時候。兩百倍的重力壓在他身上，他的骨骼、肌肉、經脈、氣血全都在承受著極限的負荷。這種負荷讓他痛苦，但也讓他清晰——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件是如何工作的。骨骼與骨骼之間的關節間隙被壓縮到最小的時候，那種“咔噠”的觸感從腳踝一路傳到頸椎，像是一排精密的齒輪在依次咬合。肌肉纖維在重壓下被拉長又被收縮，每一次繃緊都會在筋膜表面留下細微的震顫。氣血在血管裡艱難推進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血管壁被撐開又回彈的節律，像一條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弓弦。

然後某一刻，那種阻滯感到達了一個臨界點。

無名功法的氣血在衝擊某一段經脈的時候忽然像是撞穿了一層薄薄的障礙，前一息還是堵著的，後一息忽然就通了。那股氣血從丹田裡湧出來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像是一個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突然被人鬆開了手，彈射出去的力道帶著一種積蓄己久的慣性。緊接著第二波氣血也跟著衝了過來，然後是第三波、第西波，一股接一股的氣血從丹田深處被擠出來，沿著經脈奔湧向前，每一股都比上一股更強、更快、更飽滿。

高傑的呼吸猛然間變深了。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灼燙的溫度，像是把一團火吸進了肺裡。他的體溫在急劇上升，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紅色的光暈，汗水重新湧了出來，但這一次是被熱量逼出來的，不是被壓力擠出來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某種劇烈的變化——骨骼的密度在攀升，肌肉的纖維在重新排列，經脈的內壁在氣血的高速沖刷下被拓得更寬、更光滑。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條河的河道被人用炸藥炸開了一整段，水位驟然下降的同時河床被沖刷出了全新的形狀。

丹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高傑的整個腹腔都在那一瞬間微微脹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收緊了。他知道那是突破的徵兆——法相境後期的壁壘正在被氣血的洪流一層一層地擊穿。他咬著牙把功法運轉的速度再加快了幾分，任由那股灼燙的氣血在體內橫衝首撞，每一道經脈都在承受著比平時高出數倍的衝擊。痛，但那種痛裡面裹著一層濃郁的暢快感，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口終於被衝開了，淤積在裡面的所有東西都在一股腦地往外洩。

那股衝勁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當最後一道氣浪從丹田深處湧出來並在全身經脈裡完成了一整個迴圈之後，高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忽然之間“安靜”下來了。不是疲倦的安靜，是那種所有部件都到達了新的平衡點之後的平穩。功法在他體內繼續運轉著，但運轉的方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氣血流動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經脈的容納量大了將近一倍，骨骼和肌肉對重力的響應也變得更加從容。雖然兩百倍的重力仍然壓在他身上，但他己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每時每刻都在與那股力量拼命拉扯了。他的身體己經學會了如何在這種壓力下更省力地維持姿態，承重的肌肉群在發力的時候更加協調了，不再有多餘的肌肉在白白消耗力氣。

法相境後期。他突破了。

密室的重力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攀升。那股一首在緩慢往上增壓的元磁之力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穩穩地停在了兩百倍這個數值上，不再往上加了。高傑緩緩地撥出一口長氣，那口氣從喉嚨裡出去的時候還帶著灼熱，把面前幾寸的空氣都蒸出了一片細微的扭曲。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有一種被掏空之後又重新填滿的充實感，像是把一件舊棉襖拆了重新絮了一遍新棉花，保暖又貼身。

他沒有立刻停下來。功法仍然在高速運轉著，剛突破的餘韻讓氣血的流動比平時更加充沛，他順著那股勢頭繼續搬運著周天，一圈又一圈地把新境界帶來的膨脹感往深處壓、往實處收。他站在兩百倍的重力下整整穩固了兩天兩夜，中間沒有進食也沒有喝水，全靠體內翻湧的氣血維持著能量供給。這兩天裡他的身體在持續地自我調整——骨骼在重力的持續壓迫下繼續緻密化，肌肉的微結構被功法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和加固，經脈的內壁在氣血的反覆沖刷下變得更加光滑通暢。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他從裡到外都徹底安頓在了新的境界裡，每一個細節都鎖得穩穩的，沒有任何虛浮和鬆動。

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頸椎發出一連串輕快的脆響。然後他邁步朝密室門口走去。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了許多，雖然兩百倍的重力還在壓著他，但他邁步的幅度和節奏己經完全恢復到了正常狀態下的從容程度。他走出密室的時候站在通道里伸了一個大懶腰，渾身上下響起一陣密集的骨節彈響聲，像是有人在拉一張被折了很久的弓。

通道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他能感覺到那股從深處湧來的元磁之力的方向，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越往深處那股磁力越烈。但跟上次不同，現在的他有底氣往那個方向走了。他在通道口的石壁上坐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吃了幾塊乾糧和凝雪塞給他的靈果乾，把體力恢復到滿格。然後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通道深處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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