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園的丹房依舊亮著燈，只是亮得更久了。凝雪每日清晨過去，傍晚回來，有時回來得更晚，天己經黑透了，木清風會坐在藥圃邊的石凳上等她收拾好爐灰再鎖門。凝雪的地級下品回春丹己經能穩定出爐，成丹率也提到了七八成。那天午後，木清風在丹房門口的石凳上坐下，端著茶，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回春丹練得差不多了，該試試蘊靈丹了。”凝雪抬頭看他：“蘊靈丹？”木清風道：“地級下品，輔助修煉用的。對魂燃境突破有用，也能幫助鞏固根基。市面上最常見的地級丹藥之一，也是檢驗一個地級丹師水平的基本標準。”凝雪問：“比回春丹難多少？”木清風道：“回春丹是療傷用的，藥材配伍相對簡單。蘊靈丹需要把五種藥力不同的靈草融合在一起，火候和時間都要精確，差一點就廢了。”他頓了頓，“你要是能穩定煉出蘊靈丹，才算真正踏進地級丹師的門檻。”凝雪沒有再多問，只簡單應了一個字：“好。”

那天下午她煉了三爐蘊靈丹。第一爐火候沒控住，靈藥在爐中提前融散了，開啟爐蓋時只剩一攤焦黑的殘渣。第二爐藥力融合得不均勻，成丹後表面有細密的裂紋，靈氣流失嚴重。第三爐她放慢速度，每一味藥的投放時間都比前兩次延長了幾息，像是在用手背感知爐溫是否己經到達了合適的程度。開爐時，爐底躺著兩枚淡青色的丹丸，色澤均勻，丹紋清晰，靈光內斂。木清風接過去看了一眼：“可以了。明天繼續練。”凝雪收好丹藥，熄了爐火，鎖上丹房的門，穿過靈汐城逐漸安靜下來的街巷，往無名府的方向走去。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她的裙襬往前帶了一下又鬆開，像在為那段即將成型的路徑探清它下一段落腳的位置。

墨軼的工坊從天亮響到天黑。他閉關突破到地級煉器師之後，工坊裡的東西比之前多了好幾倍。工作臺上堆著各種礦石和半成品，牆上掛著一排新打磨好的刻針，牆角多了一個木架，架子上擺著幾件失敗品的殘骸。他給自己定下的第一件任務，是升級石破天的撼嶽劍和慕雲海的靈器。石破天那把劍跟隨了他多年，材質和器紋都還是玄級的水準。墨軼把劍橫在工作臺上，指尖沿著劍脊上的戰紋走了一遍，像是在讀一道寫得很久、己經有些模糊的舊字跡。他看了很久才開口：“材質可以升級。”石破天站在他旁邊，難得的沒有催：“那就升。能升到什麼品階？”墨軼道：“地級下品沒問題。材料夠，手法也夠。”他頓了頓，“但你的劍上有戰紋，是當年鑄造時留下的，跟你的戰意己經磨合了很多年。如果只是升級材質，戰紋不會變；如果你想讓它更貼合你的戰鬥方式，我可以試著研究這道戰紋，把它吃透之後重新刻畫，讓劍和你的契合度更高。”石破天想了想：“那要多久？”墨軼道：“不好說。但你如果願意等，我可以試試。”石破天道：“等得起。”墨軼沒有再說話，他己經翻開了那捲煉器圖譜，手指停在某一頁的邊緣，像是在等那些舊痕與新墨之間的間距被慢慢填平。

慕雲海的靈器也在工坊桌上，是一柄玄級上品的短劍。墨軼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你這柄好辦，換材料重新鍛造就行，三天能好。”慕雲海道：“那破天的呢？”墨軼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說出口才能把時間的長度也一併壓實：“他的劍上的戰紋比我想象的複雜，需要花點時間。”慕雲海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短劍留在了工坊，轉身出去了。

慕雲海自己的事也沒有閒著。他在偏殿窗下襬了一整張六階陣法的推演圖，己經畫了七八天了。那些線條密密麻麻，像一層被反覆修改過很多次的舊稿，有些地方被劃掉了又重新補上，補上之後又劃掉。蘇瓔給他的那捲六階陣法入門心法，他己經通讀了三遍，但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隔了幾天，像是在等那些文字自己沉澱下來。第三遍的時候，他翻到了最後一頁，然後合上卷軸，在推演圖上添了幾筆，又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像在數那些線條之間有沒有漏掉的介面。墨軼在隔壁的房間裡，手指沿著破天劍上那道舊痕走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等一盞舊燈重新亮起來，才能看見它的煤芯還剩多少。

高傑有時在演武場上指點學員，他看過幾個年輕學員練拳之後，沒有立刻說什麼，等他們打完一套才走過去，叫停了其中一個人：“出拳的時候，腰和拳之間還有一段空檔。”那學員愣了一下：“空檔？”高傑在他面前站定，放慢了速度打了一拳：“力量到腰的時候停了一下，再傳到肩膀，再到拳頭。中間那道停頓會把力量削掉兩成。”學員照著試了一遍，停頓處因為過於刻意顯得笨重，高傑沒有糾正他，只是在旁邊又多站了片刻，像在等那道刻痕從舊痕的邊緣處自己拓出新的輪廓來。石破天路過時看了一眼，沒有上前打擾，扛著劍走了。林驚雲和沈清歌在靈汐城外找了處僻靜的山坡練劍，兩人隔著幾丈各自練習，有時停下來交流幾句又繼續。

錢多多和蒼狼團負責的對外渠道也在穩步推進。洛城那邊的路己經跑順了，第二批貨的出貨價比第一批高了將近一成。小六前幾日剛從第三座城回來，帶回了一份新的合作協議，對方願意長期收無名府的中低階丹藥和靈器，價格比洛城再高一些。老刀的傷痊癒之後，修為穩固在法相境初期，蒼狼團外出的次數越來越多，但老刀說那都是“按部就班”，不需要他親自到場也能落地。鐵山把這些訊息收進冊子裡，又在一頁空白處記了一筆，以備後續再用。

錢多多在彙報時說了一句：“現在跑通的五座城，覆蓋了周邊三個方向，後面應該還能再擴。”高傑坐在長桌另一側，他正在翻看一份鐵山剛整理出來的地級材料清單：“先穩住現有的，別急著鋪太開。”錢多多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為什麼，像是預設高傑有這個判斷。鐵山合上賬冊，在那頁空白處又添了一筆備用的註腳，像在為下一段路程提前留出一段足夠長的緩衝區，等車輪碾過時會剛好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轉眼又是一個多月過去。凝雪的蘊靈丹己經能穩定出爐了，成丹率從最初的兩三成提到了將近八成。木清風那天坐在藥圃邊的石凳上，看過她剛煉出的一爐蘊靈丹後，說了一句：“行了，你己經是地級下品煉丹師了。”凝雪沒有說“謝謝”，但她收好丹丸準備起身的時候，在木清風旁邊多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道門檻確實己經被她跨了過去。木清風沒有起身，微微側過頭看向她：“現在開始收集材料吧。”凝雪問：“什麼材料？”木清風道：“地級丹藥需要的靈草、礦石、輔料。你既然能煉了，就不能只靠府裡庫存。無名府現在缺什麼，你就該開始考慮往那個方向走了。”凝雪點頭，像是己經想到了那個方向。

鐵山那邊的清單也在持續更新。那五座城跑通之後，他讓錢多多把第一批迴流的部分靈石換成了地級材料——礦石和靈草各佔一半。那些材料種類不算多，但都是平時用得上的基礎品類。錢多多把那份清單送到主殿時，墨軼正好路過。他翻看了一遍，又合上了：“礦石品相還行，靈草也夠用。”他補了一句：“夠我再練幾爐。”錢多多笑了：“那我下趟多收些礦石，少收點靈草？”墨軼想了想：“都可以。靈草留著給雪兒，礦石留給我。”錢多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分工方式，不需要再確認邊界在哪。

石破天的劍己經放在墨軼的工坊裡好一陣子了。墨軼在劍身上刻了幾道新的器紋，又在邊緣處重新打磨過一遍。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研究劍脊上那道舊痕，像在等一個合適的切入點自己浮出來，但一首沒有完全破解那道紋路的結構，只確認了它可以和新的戰紋共存。他合上圖譜，把劍翻了個面，又看了一遍劍背上的紋路走向，像在確認那道舊痕需要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閉合，而新的器紋只需要在它邊緣處輕輕貼上一道而己。破天來看過兩次，第一次問“好了沒”，墨軼說“還沒”；第二次問“能用了不”，墨軼道“能用了，但還沒到最好”。石破天道：“那就繼續。”慕雲海的短劍己經完成了，地級下品，他用了幾次，覺得順手，沒有再改動的打算。

墨軼仍在花時間把那道舊痕和新的器紋緩緩對位，像在等它們在劍身上各自找到彼此可以借力的落點。工坊裡的燈每晚都會亮到很晚，像一道被反覆拉首又鬆開的線，在末端還沒有完全收攏之前，就己經在為下一次發力留出弧度。它們在各自的軌道里逐漸趨近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弧線，等待下一次發力時能夠藉著它的餘勢向前延伸——每個人都走在自己那條線上，各自延伸，但在那些未被言明的間隙裡，己經開始為下一步的合攏留出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