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主殿的簷角滑落下來,鋪在長桌表面那些新到的玉簡上,把它們映出一層溫潤的反光。鐵山把玉簡一枚枚排開,左手按著賬冊,右手執筆,開始一本一本地登記。
“土系功法一部,雷系靈技一部。”鐵山寫完,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枚土黃色的玉簡,又補充了一句,“品相不錯,比上次拍賣會那本還新。”石破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的右肩換過藥了,新布的繃帶扎得齊整,只是衣袍不太服帖,肩頭那裡鼓起來一小塊。他右手搭在膝蓋上,偏頭看著鐵山寫字:“你怎麼知道拍賣會那本品相不如這本?你又沒親眼見過。”鐵山頭也不抬:“我整理入庫的時候翻過。那本的邊角有磨損,這本沒有。”石破天沒再問了。
鐵山又翻開一頁,在空白處落筆:“冰系功法一本,風系靈技一本。”他寫完抬頭看了石破天一眼,“加上之前拍賣會的十部,加上你們拿出來的那幾部,府裡地級功法和靈技總數,己經超過二十部了。”他合上筆帽,又看了自己寫下的那些條目,像是在確認這道線己經劃完了。石破天道:“比我以前在洛城見過的都多。”鐵山道:“那當然。一個散修團隊怎麼可能攢下這麼多。”他頓了頓,“你以前在洛城那會兒,手頭最多的功法是什麼品階?”石破天道:“玄級中品。”鐵山點頭:“那不奇怪。洛城太小了,真正的好東西流不過去。”石破天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那些玉簡上,“那現在還差哪些屬性?”鐵山想了想:“金、木、水、火、土、風、雷、冰、都有了,就差比較冷門一些的暗、光……算下來,缺口還有幾種。但比以前那種‘什麼都沒有’好多了。”石破天道:“慢慢填。”鐵山嗯了一聲,“慢慢填。”
慕雲海坐在長桌另一端,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正往上面寫路線。他的字比平時慢一些,像是要先把北域那段路在腦子裡重新走一遍,再確認寫下來的沒有差錯。寫到一處岔口時他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回想當時的選擇,過了片刻才落筆。墨軼坐在他旁邊,左手上的繃帶己經拆了一半,露出來的手指活動自如。他沒有寫東西,也沒有看窗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在確認那些細小的關節己經恢復了應有的動作,不需要再刻意去數每一根指頭的方向。慕雲海寫完那一段,側頭看了他一眼:“手怎麼樣了?”墨軼道:“能用了。”慕雲海沒有再多問,又低頭寫下一行。
錢多多站在主殿門口,手裡捏著一本賬冊,正低頭往上面寫東西。他剛從洛城回來沒幾天,冊子上己經寫滿了條目——進貨價、出貨價、中間差、運費、損耗,每一筆都列得整整齊齊。有些條目旁邊畫了圈,有些畫了叉,有些旁邊注了“可談”兩個字,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他寫到一半抬起頭,看了鐵山那邊一眼:“鐵山,洛城那邊的靈材進貨價我談下來了,比靈汐城這邊低一成。回頭我列個單子給你,你看看能不能跟府裡的採購渠道合併。”鐵山道:“行。”錢多多又低下頭寫了幾筆,翻過一頁,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帳都歸攏在那頁紙上,不讓任何一筆懸在空中過夜。
林驚雲按著劍柄站在窗邊,沈清歌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著,望著遠處那棵老槐樹。風從樹梢經過,枝頭的葉子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停了。樹底下幾個年輕學員正收功往回走,走得不快,邊走邊說著什麼,像是在確認今晚還去不去演武場加練。其中一個說到興奮處比劃了一下動作,被同伴拉了一把,幾人笑著拐過廊道盡頭,笑聲也跟著拐了過去,沒入暗處。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地面上,被風揉碎又聚攏,像一層被反覆鋪展的舊布,邊緣處被踩得微微發白。林驚雲看了一會兒,沒有動。沈清歌也沒有催他。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像兩棵樹捱得很近的,不需要互相確認什麼,風來了就一起擺動一下,風走了就安靜地立在原地。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驚雲才從窗邊收回目光,轉向沈清歌,聲音不高不低:“走吧。”沈清歌沒有問他去哪,跟著他走出了主殿,沿著廊道往院子的方向去了。
高傑是最後一個走進主殿的。他進門時鐵山己經把玉簡收進櫃子裡了,慕雲海也合上了筆記,墨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正慢慢活動著左手的手指。只有錢多多還站在門口,手裡的賬冊剛翻到最後一頁。高傑走到長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己經放了一會兒的茶,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但他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桌上。“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繼續走,別停。”
石破天看了他一眼:“那下一批往哪走?”高傑道:“先把洛城那邊的路跑熟。北域和南域都有訊息,後面還會有人來談。府裡的資源夠支撐一陣子了,先穩住手裡的。”石破天點了點頭,“行。”高傑轉向鐵山:“新增的功法,按老規矩辦。進藏經閣,標好貢獻點。兌換制度不變,誰達到標準誰換。資源的話......先把現有的這些消化完,再考慮下一批。”鐵山應了一聲,站起來去安排入庫了。石破天也站了起來,扛起劍往外走,經過錢多多身邊時停了一步:“你那邊的賬算明白了?”錢多多抬頭,合上手裡的冊子:“差不多了。第一批貨的利潤己經算出來了,比預想的好。”石破天道:“那就行。”他走了出去,劍柄在肩頭磕了一下門框,發出輕聲,隨即腳步聲沿著廊道往外延伸,越走越遠。
高傑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長桌邊又坐了片刻,看鐵山把玉簡收進櫃子裡鎖好,看慕雲海把那本筆記合上收進懷裡,看墨軼活動完左手後往門口走去。然後他站起來,穿過廊道,出了院門,沿著巷子往蒼狼團的府邸方向去了。靈汐城的黃昏比學院裡更長,陽光順著屋頂的坡度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一道漸次暗下去的光條。他走得不快,像是給那些光條時間從腳邊慢慢退遠,等影子鋪滿了巷口的路面才跨過去。路過巷口那家鐵匠鋪時,裡面的爐火還沒滅,叮叮噹噹的錘聲從門縫裡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面舊鐘的擺錘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又繼續落回它自己的節奏裡。
蒼狼團的院子裡,暮色己經合攏了大半。鐵牛不在,小六坐在門檻上擦劍,蘇婉在桂花樹下拉弓。老刀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高傑走進去時,老刀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高傑在他對面坐下,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過幾天,我打算去玄靈宗。”老刀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該去了。算下,時間差不多該到了,提前點去也好。”高傑放下茶杯:“我走之前,有兩件事。”他看了老刀一眼,“第一件,你先把傷治好。老張那邊我己經打過招呼了,你儘快去找他。”老刀沒有看他:“行。”
高傑等了幾息,確認他沒有推辭,才繼續往下說:“第二件,南域和北域那兩批去交易的人,都被人盯上了。南域那批還好,對方只是臨時加價,說明對方忌憚,不敢硬來,但回來的時候還是看出交過手,至於交手的是什麼人就不知道了。北域那邊首接動了手。墨軼的左手,石破天的肩膀,都是那次留下的。”老刀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片刻,又繼續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沒有接話。高傑道:“你讓蒼狼團的人去查,是什麼人做的。查出來就行。”老刀沉默了一會兒:“查出來之後呢?”高傑道:“你不用動手。”老刀看了他一眼,像是懂了什麼,沒有再追問。他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後一口,然後把杯子擱在桌上:“行。”
高傑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那兩件事分開辦。療傷是療傷,調查是調查。南域和北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沒有回頭,繼續走出了院子。
靈汐城的夜色己經落定了,朱雀大街上的鋪子正在陸續關門。高傑推開“無名閣”店鋪的後門時,老張正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梅樹底下喝茶。他像是知道高傑會來,茶己經沏好了,兩個杯子。高傑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老刀會來。他的傷拖太久了,你幫他看著點。”老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那老小子早該來了。”高傑沒有接話。老張等了一會兒:“我還以為你光是來讓我給他護法的。”高傑道:“還有一件事。”他把剛才在老刀那邊說的話又簡略地重複了一遍。老張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一眼夜色中梅樹的枝影,過了片刻才開口:“查出來之後,讓高家的人動手?”高傑點頭。老張沉默了一息,像是在腦海中把這件事過了一遍,確認有沒有遺漏的邊角:“這事好辦。高家暗衛做事向來乾淨,不會留痕跡。只要讓那些動手的人知道,動無名府的人要付代價就行。”高傑道:“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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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說,要練劍先拔劍,一拔拔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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