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雲和沈清歌回來那天，鐵山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他手裡攥著一本賬冊，翻了兩頁又合上，目光往街道盡頭掃一眼，再低下頭翻兩頁，像在等風吹過來。他等到日頭偏西，才看見街道盡頭那兩道身影沿著牆根慢慢走近。鐵山快步迎上去幾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確認沒少胳膊少腿，才鬆了一口氣：“你們可算回來了。我這幾天眼皮老跳，就怕傳回什麼不好的訊息。”林驚雲走到近前停了一步：“路上耽擱了三天，賣家臨時改了主意，不肯在鎮子裡交易。”鐵山目光在他衣袍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人沒事就行。高師兄在主殿等你們呢。”

走進主殿時，高傑正坐在長桌後面看一份賬冊。林驚雲把儲物袋擱在桌上，扯開了系口的繩子，聲音跟平時差不多：“土系功法、雷系靈技，都拿到了。當場驗過貨，卷軸完整，玉簡也沒有破損。”沈清歌站在他身邊，微微側了側身，像是在用肩膀擋一下衣袍下襬那道被刀氣劃開的口子。鐵山正在旁邊準備登記入庫，放下筆湊近看了看那枚玉簡：“品相確實好，比之前拍賣會上的那幾件還新一些。”他轉過話頭，“路上真沒事？”林驚雲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權衡該說多少，然後才開口：“賣家那邊臨時變了主意，本來約好當面交易，到了地方又說要加價。拉扯了兩天才談攏。”鐵山愣了一下：“加價？”林驚雲道：“他一開始報的價太低，到了地方才說要按市價走。後來重新談了一輪，比預期高了一點，但東西值這個價，沒有吃虧。”鐵山聽完，也不多問，只點了點頭：“那就好。”鐵山在賬冊上添了新的入庫條目：“土系功法一本，雷系靈技一本。兩本地級。”他抬頭看了沈清歌一眼，嘴角翹了一下又收住，像是不想把高興露得太明顯。

林驚雲和沈清歌出了主殿往丹房走。小禾正在清點架子上的藥瓶，聽見腳步聲回頭，目光在林驚雲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到沈清歌衣袍下襬那道刀口上，聲音低了下來：“傷得重嗎？”林驚雲道：“不重。”小禾沒有追問，轉身從架子上取出兩瓶外傷藥放在櫃檯上，又看了一眼沈清歌：“師姐，多拿一瓶備用。”沈清歌接過去，輕聲應了一句：“嗯。”小禾看著沈清歌把藥瓶收進儲物袋裡，想再問一句什麼，又覺得那句話說出口會顯得多餘，最終只又說了一遍“先上藥，再歇著”。沈清歌也沒有多停留，跟著林驚雲走了。小禾站在丹房門口，看著那兩道背影穿過廊道，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把櫃檯上那幾瓶剛拿出來的藥重新擺正，手指在瓶身上多停了一下。

北域那批人回來的時候，己經是五天後的事了。那天晚上鐵山值完夜，收好賬冊準備回偏殿休息，路過主殿時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他在門外站了片刻，像是在判斷那道光是不是自己記錯了開燈的時間，然後推門走了進去。石破天正背對著他站在長桌邊。他穿的那件衣袍上沾了一層灰，肩頭纏著繃帶，布面滲出的血跡己經幹了，顏色發暗。鐵山還沒來得及開口，石破天己經把儲物袋擱在桌上：“冰系功法，風系靈技，都在裡面。”他說完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裡，像是把自己也擱在了那張椅子上。

慕雲海緊隨其後走進來，衣袍袖口被撕裂了一道，頭髮比出發時散了一些。墨軼走在最後，進了門沒有坐下，靠在牆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鐵山走近兩步：“手怎麼了？”墨軼道：“不礙事。”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把太多東西帶進這間屋子裡。鐵山看了一眼石破天肩上那道繃帶，又看了看墨軼纏著紗布的左手，沒有追問細節，只伸手把桌上那瓶外傷藥往墨軼的方向推了一下。墨軼伸手拿起來，動作不快，但手腕轉動時明顯有一瞬間的停頓，像是關節裡還藏著沒有完全散開的僵硬。

慕雲海坐下來，把路上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中間人那邊出了點變故，本來約好的時間和地點都變了。”他看了高傑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正在聽，“對方想借著位置偏遠多要價，拉扯了兩天才談攏。”石破天閉著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解決了。”他說的這三個字比前面那句要輕一些，像是多餘的部分己經被他自己先處理掉了，剩下來的只需要用三個字就能說清楚。

高傑聽完，沒有追問細節，他的目光在石破天肩頭那道繃帶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墨軼的左手，然後收回目光：“去休息。明天再說。”石破天沒有動，像是要把這把椅子也坐實了，再把它留回給這張桌子。林驚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他靠在門框邊，看了石破天一眼，然後走過來，伸手按了一下他肩上那道繃帶邊緣：“別坐這兒了，先去把傷換了。”他的手指在繃帶邊緣停了一瞬，像在確認傷口不是剛滲出來的。石破天沒有動，過了片刻才站起來，跟著林驚雲往外走了。他的步子跟平時差不多，只是往右邊邁的時候比往左邊慢了半拍，像是肩膀還在適應那條繃帶的重量。墨軼也慢慢站了起來，朝主殿門口走去。他經過鐵山身邊時停了一下，聲音很低：“功法沒問題。我驗過了。”鐵山道：“知道。”墨軼點了點頭，繼續往外走了。門口那盞燈籠照在他左手的繃帶上，在門檻處投下一道模糊的陰影，很快就隨著他的腳步移到了廊道的暗處。

鐵山把兩枚玉簡登記完，又檢查了一遍那捲冰系功法的邊緣，確認沒有折損後才合上冊子。高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院牆外的夜色，風從牆頭掠過，吹動簷下那盞燈籠晃了一下，又穩住，光重新落回地面，像一道被風撥了一下又自行歸位的線。遠處工坊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像是墨軼己經坐在那把高腳凳上了，正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慢慢擰著一枚機關零件。燈焰在那道縫隙裡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彎下腰去撿一枚掉在地上的細釘，又首起身來繼續擰。鐵山從主殿出來時經過石破天的住處，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裡面傳來林驚雲壓低了的聲音：“繃帶鬆了。”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拆開又重新纏上的聲音，布料摩擦，很輕，像水漫過石頭縫隙時那層薄薄的反光。鐵山站在那裡停了一拍，確認那線光還在，沒有滅，也沒有往門縫更深處移動。然後他轉身走了，像是己經確認了什麼東西不需要再多看一眼。風從廊道另一端穿過來，把他身後那線光在門縫裡微微晃了一下，又擺回原處，帶著墨軼在工坊裡重新轉動的那枚機關零件，將整夜都收進了它該去的位置。

等一切塵埃落定，晨光正好鋪滿院牆，那些夜裡的聲響都被風帶走了，留下的只是門框上的光，和己經被翻過幾頁的賬冊。天亮之後，鐵山會把那些功法和靈技登記入庫、分類上架，然後以墨跡形式留在紙頁間的，只是一道用慣常筆力寫下的新條目，不再需要任何多餘的聲響去填補。

明天，還會有新的路要走。風在門縫裡流轉了一圈，又回到來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