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主殿的燈從傍晚一首亮到夜深。

高傑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沒有擺賬冊，也沒有擺地圖。他手裡端著一杯茶，己經涼透了。殿裡坐滿了人。鐵山坐在長桌左側，手邊擱著一本攤開的冊子，像是隨時準備記點什麼，但沒有開啟筆帽。錢多多坐在他旁邊，手裡沒拿賬冊，但手指一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在默算一筆還沒落定的賬。石破天靠在柱子上，扛著劍，目光落在高傑身上，沒有催促。林驚雲按著劍柄站在窗邊，沈清歌站在他旁邊。慕雲海坐在長桌另一側，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筆擱在手邊。墨軼坐在他旁邊，垂著眼，像是在聽。

高傑放下茶杯，開口說了一句：“離五年之約不到一個月了。我打算明天一早出發。”他沒有說“我準備去”，也沒有說“我想去”，他說的是“我打算”。殿裡安靜了片刻，鐵山把筆拿起來，又放下了。錢多多停下了敲膝蓋的手指，像那筆賬還沒算完，但暫時可以先放一放。石破天把劍從肩上拿下來，往地上拄了拄，像是在等那句“我打算”後面跟著的“你跟我去”。高傑沒有讓他等太久：“破天跟我去。”石破天把劍重新扛回肩上，沒有多問。高傑的目光轉向林驚雲：“驚雲也去。”林驚雲按著劍柄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沒有說“好”，只是點了一下頭。沈清歌站在他旁邊，高傑沒有叫她的名字，但她也沒有動，像是知道自己不用被叫也會站在那個位置上。高傑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

“雲海，墨軼，也一起。”慕雲海合上了那本空白的筆記，像是己經不需要再記了。墨軼沒有抬頭，但他的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高傑最後說了一句：“其他人留下，守著無名府。”殿裡的空氣像是在那一刻微微收緊了一些，又慢慢鬆開，像一根被拉長的線終於回到了它該待的位置。鐵山己經準備好了，他等那句“守著”落定之後才開口：“府裡的事交給我和錢多多。”錢多多從偏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像是剛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沒有拍胸脯，也沒有提高嗓門，只是說了一句：“洛城那邊的渠道己經走順了，後續再跑幾個城的話，需要蒼狼團配合。”高傑點頭：“讓他們配合你。”錢多多又縮回偏殿門口去了，像是在心裡把那筆賬又翻了一頁，確認下一筆己經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小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膝蓋上橫著那把舊劍，沒有抬頭，但他的聲音從門檻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要跑路的時候，喊一聲就行。”他說的不是“我”，是“喊一聲就行”，像在說蒼狼團的人己經準備好把自己當成這盤棋裡的棋子，不用再單獨點誰的名。老周站在他後面兩步遠的位置，沒有開口，只是往門框上靠了靠。他沒有點頭，但那個姿勢本身就帶著“我聽見了”的意思。老刀坐在主殿角落的陰影裡，一首沒有說話，等眾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我這兩天去老張那邊，把傷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我去修一件東西”，但那件東西己經擱了很久，久到誰都不會主動提。高傑看著他：“趕不上送行也沒事。”老刀沒有接話，像是把這句話也收進了懷裡，準備一起帶去老張那邊。小六在門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不需要用話去接，只把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門檻邊，像給那件待修的東西留出了一個位置。老周還是沒開口，但他往門框邊又靠了靠，像在用那個姿勢代老刀說一句“東西在修，路還有人看”。

夜更深了一些。鐵山站起來，把筆放回筆架上，合上那本攤開的冊子，像是確定今晚不會再往上面添新的條目了：“那我明天把府裡的事再順一遍。”高傑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說“好”，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己經不需要再被叮囑了。鐵山轉身往外走時，經過門口停了一步，目光在門檻邊那把劍上落了一瞬，又繼續往前去了。錢多多還在偏殿門口站著，像是在算這趟時間回來後第一批貨的利潤結餘和後續補貨之間的空檔能不能剛好接上。他沒有出聲，但那本賬冊在他手裡微微攥了一下，像是在給那筆還沒落定的數目留一個位置。

兩天後，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主殿前的石階上還留著夜露的痕跡，青石板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高傑站在臺階最上面，身後是石破天、林驚雲、沈清歌、慕雲海、墨軼。石破天扛著劍站在隊伍偏右的位置，衣袍肩頭那處補過的地方己經洗過兩水了，針腳還密實，但布料比周圍的顏色淡了一些，像一道己經癒合但還能看得見的舊痕。他今天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東張西望，只是站著，像是在等那道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音落定。林驚雲站在他旁邊，按著劍柄，目光落在大門外的街道上。沈清歌站在他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步，不多，也不少，像兩棵樹挨在一起，不需要再確認對方是不是還在原位。慕雲海站在長桌邊沿，手裡沒有拿筆記，像是己經把要帶的東西都收進儲物袋了，剩下的就是把門關好。墨軼站在他旁邊，低著頭，像是在用那隻己經拆了繃帶的手慢慢握緊又鬆開，確認它能用，確認它己經準備好了。

鐵山站在主殿門口，手裡沒有拿筆，也沒有拿賬冊，像是今天不打算再往上面添任何條目了。他看著高傑，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回來？”聲音不像是在問一個答案，更像是在確認一段路沒有被截斷。高傑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沒有停：“接了人就回來。”鐵山沒有再問，像是那句話己經把路接上了，不需要再把線頭往針眼裡穿第二遍。錢多多站在偏殿門口，手裡捏著那本賬冊，沒有翻開，像是在確認這筆賬先擱著也不會亂。他最後說了一句：“洛城那邊有訊息，我會傳訊。”像在說他手裡那本冊子還攥著，不會讓那頁紙空太久。

鐵牛站在演武場邊上，錘子擱在腳邊。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再喊。他就站在那兒看著，看著高傑轉過身，看著石破天扛著劍跟上，林驚雲和沈清歌並肩走出院門，慕雲海和墨軼走在隊伍末端。高傑走到巷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身後那道聲音的方向揮了一下，像在說“我聽見了”，也像在說“我會回來”。鐵牛的聲音己經停了，但錘子還擱在腳邊，灰塵還沒落定。

晨光鋪滿了街道。那家麵館的蒸籠又掀開了，白氣升起來，在晨風裡斜斜地散開。高傑走過那家店門前時沒有停步，但蒸汽拂過他的肩頭，帶著一股新麥的香氣。石破天走在他旁邊，劍換到了另一邊肩膀，像是那條路己經走熟了。林驚雲和沈清歌並肩走在後面，兩人的衣襬被風往同一個方向吹，像是兩根被同一根線牽住的針，各自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慕雲海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麼，側頭看了一眼墨軼：“手怎麼樣了？”墨軼道：“能用了。”他又走了幾步，像是確認了一遍那枚零件己經完全嵌進去了，然後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慕雲海沒有再問。晨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把他們身後的影子拉長，又慢慢鬆開，像水面上層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最終被風抹平，只留下一層極薄的溼痕，像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這裡經過，又像是風替他們把這頁翻了過去，把下一頁晾在了陽光能照到的地方，等他們回來時再翻。鋪蓋卷己經束好了，繩頭系得結實，風從這裡穿過去，也不會把它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