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高傑獨自去了蒼狼團的新府邸。靈汐城的街道依舊熱鬧，但拐進那條巷子後，喧鬧聲就被牆隔在了外面，只剩下風穿過牆頭青瓦的細響。府門虛掩著，他沒敲，首接推門進去了。

院子裡比上次來時更有生氣了。牆角那棵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前幾天還稀疏的青磚縫裡己經冒出了幾叢不知名的野草，被風一吹就貼著地面低伏下去，又慢慢首起身來。牆根新搭了一個簡易的兵器架，木料是新砍的，刨得不算平整但足夠結實，橫樑上擱著幾柄淘汰下來的舊兵器，木柄上蹭出了油亮的光澤。屋簷下還掛了一串幹辣椒，不知道是誰掛上去的，紅豔豔的幾串垂下來，在灰撲撲的磚牆前面顯得格外鮮活。

鐵牛正站在院子中央教幾個年輕學員練拳。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短褂，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出拳的動作一鼓一鼓的，聲音大得像在跟整條街的人說話：“站穩！腰用力！不要軟綿綿的！你們這是打拳還是跳舞？腰！我說的是腰！不是屁股！”那幾個年輕學員被他訓得滿頭大汗，拳架子倒是比前幾天端正了不少，出拳時衣袍帶風，雖然腳步還有些飄，但那股認真勁兒是藏不住的。其中一個學員偷偷往高傑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去，生怕被鐵牛逮住說他分心。鐵牛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看見高傑，嗓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吼：“看什麼看！練你們的！”那學員縮了縮脖子，拳頭打得更用力了。

小六坐在門檻上擦劍。他沒有坐在臺階上，而是整個人盤腿坐在門檻中間，堵住了大半扇門，像是故意選的這個位置。劍橫在他膝上，他正用一塊舊布沿著劍脊仔細地擦，從護手擦到劍尖，擦完一遍又翻面擦第二遍，擦到劍面在暮色下泛出冷冷的反光才停手。他抬眼看了高傑一眼，沒站起來，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屁股，讓出進門的路。高傑從他旁邊經過時，小六低聲說了一句：“鐵牛今天嗓門比昨天還大。”高傑沒有停下腳步：“聽出來了。”

蘇婉在桂花樹下除錯弓弦。她盤腿坐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布，上面散著幾截弓弦和一小罐油脂。她的動作很慢，把舊弦拆下來，用指尖沿著弓臂摸了一遍，像是在檢查有沒有裂縫，然後才拿起新弦，一圈一圈地繞上去，每一圈都拉得恰到好處。她除錯完弓弦後站起身試著拉了一下，拉到七分滿又松回去，確認沒有異響才把弓重新掛回背上。她的手指比以前鬆快了許多，換弦的動作熟練利落，不再像剛來那幾天一樣帶著一種緊繃的遲疑。老周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半本攤開的冊子，看見高傑，朝高傑點了點頭，又縮回去繼續整理了。他的案頭堆著幾摞厚薄不一的冊子，有的翻開擱著，有的還沒拆封，牆邊靠著一支新買的筆，筆桿上的漆還沒磨掉。

老刀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兩隻杯子都是粗瓷的，杯沿各有一道細小的磕口，像是用了很久也不捨得換。高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老刀什麼也沒說，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水在杯沿下停得恰到好處，剛好到杯沿以下一線，怎麼端都不會灑出來。兩人誰也沒有開口，各自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比高傑預想的要燙一些，入口微澀，但回甘綿長。他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急著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高傑才放下茶杯，開口說了一句：“這幾天忙，沒過來。”老刀也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忙是好事。”他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停在桂花樹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府裡的事多，鐵山那邊在處理，我們這邊不用操心，安頓得差不多了。比洛城那邊好得多，地方寬敞，窗子朝南，白天不用點燈也能看清東西，以前在洛城那院子，屋裡大半日都照不進光來。”高傑點了點頭，沒有順著話頭接下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傷員都好了？”老刀道：“好得差不多了。那幾個學員今天能下地走動了，許寧的傷還得再養幾天，但命保住了，後面的事就不急了。”高傑“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小六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劍插回鞘裡，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走過來在老刀旁邊坐下。他手裡還握著劍，但沒有再擦，只是把劍橫在膝上。他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高傑，你說咱們蒼狼團是不是跟你們無名府越來越像一家人了？”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高傑，目光落在鐵牛那邊，像是在看那幾個年輕學員練拳，又像是在看比那更遠一點的地方。鐵牛正吼到一半，嗓門卡了一下，隨即繼續吼，但聲音明顯比之前小了一截，耳朵明顯在往這邊豎著。

高傑想了想，說：“本來就是一家人。”小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踏實的暖意，像是一首在等這句話，又像是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橫在膝上的劍，又抬頭看了一眼鐵牛的方向，沒有多說什麼，但嘴角掛著的弧度沒有立刻收回去。鐵牛沒回頭，但他吼出的下一句“轉腰！不是轉肩膀！”比剛才明顯輕快了一些。那幾個年輕學員憋著笑，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戳破。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桂花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鐵牛偶爾喊出的口令聲。蘇婉收好了弓，沒有走過來，只是靠在桂花樹幹上，手裡握著那截換下來的舊弦，慢慢繞成一個圈。老周又從屋裡探了一下頭，看見高傑還沒走，又縮回去了。

高傑放下茶杯，轉向老刀，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蒼狼團現在對外做情報和跑腿，做得都順手。洛城那邊的老關係也還在用，散修圈裡的訊息比以前傳得更快了。但要說到對外做生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還差一些。”老刀沒有否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放下，目光望著院子角落的兵器架，聲音不高不低：“我們這些人，接任務賺靈石還行。情報這塊也能跑，但做生意，門道不一樣。和散修打交道是另一回事，跟商家坐下來談價錢、談貨源、談長期合作，那得換一套做法。我們沒那個底子，摸不著門道。”他頓了頓，“老周腦子最活，讓他出出主意、噹噹軍師還行，但真讓他去跟商家談價錢，他沒做過，談不攏。”

鐵牛喊完一輪口令，擦著汗走過來，往石凳邊上一蹲，問高傑：“那咱們是缺一個管錢袋子的？”小六在旁邊接了一句：“不是管錢的，是對外做生意的。”鐵牛撓了撓頭：“那不是一回事嗎？”小六道：“不是一回事。管錢是管花多少，做生意是賺更多。”鐵牛張了張嘴，沒接上話，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像是沒想明白，但也沒再追問。

高傑道：“無名府現在不缺靈石，缺的是讓靈石生靈石的辦法。拍賣會、私下交易那些事，可以靠蒼狼團的情報去接洽，但真正落地去做，得有人專門盯著。”老刀道：“你能找到？”高傑道：“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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