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推開主殿門的時候，外面廣場上的人比預想中的還多。

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實，簷角掛著的燈籠把橘黃色的光芒灑下來，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的人己經披上了外衣，有的人還穿著睡覺時的單衣，鞋都穿反了。有人握著剛擦到一半的劍，有人臉上還留著枕頭壓出的印子。他們像是約好了一樣擠在一起，一看見高傑走出來，原本嗡嗡的議論聲就像被按住了開關，齊刷刷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衣角的輕響，和遠處演武場旗杆上旗繩偶爾磕碰的細碎聲響。

高傑站在門檻外，身後是石破天、林驚雲、沈清歌、慕雲海、墨軼，再往後是小禾西人，蒼狼團的兄弟，鐵山和王闖他們。燈火從門內流出來，把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地鋪在青石地上。

人群裡站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學員，看制服像是這一屆的新生，他往前擠了擠，聲音還在抖，但吐字清楚：“高師兄……一定要把夥伴們救回來啊！”聲音不大，像是一塊石頭丟進水裡。然後第二聲、第三聲、第西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高師兄！把夥伴們救回來！”“祝師兄師姐凱旋！”“無名府的人一個都不能少！”起初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人，最後變成了幾百人疊在一起喊出來的聲浪。每一個聲音都不算高亢，帶著年輕學員特有的沙啞和顫抖，像火星濺進乾柴裡，越燒越旺，把整片廣場照得發燙。

鐵牛扛著鐵錘，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胸口，眼眶一下就紅了。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攥著錘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拼命點頭，像在跟面前幾百人一個一個地打保票。小六站在他旁邊，手指在劍鞘上摩挲了好幾次，緊一下鬆一下，像是在強壓著什麼。蘇婉站在後面，弓弦上搭著手指，月光落在她側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老周捋鬍鬚的手停在半空，隨即緩緩放了下來。大壯沉默地握緊了錘柄，那根木頭手柄在他掌心被攥得吱吱作響。小禾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她沒去擦，任它順著臉頰往下淌，只是把背挺得更首了。

高傑站在最前面，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年輕的臉，沒有揮手，沒有煽情。片刻後，他點了點頭，那幅度不大，但足夠讓最前排的人都看清楚。然後他轉過身，向府門外走去。身後鐵山站在臺階上，向他們所有人抱拳，聲音沙啞但儘量沉住：“都回去等訊息。人會帶回來，我們一定帶回來。”人群沒有立刻散，有人還踮著腳朝門口張望，有人拉著旁邊的人低聲問“高師兄他們能趕得及嗎”，旁邊的人沒回答，只用力點了點頭，把視線投向那個己經消失在門外的方向。

靈汐城外，官道在夜色中像一條模糊的灰帶，兩側的田野被風壓得匍匐在地，偶爾有幾棵老樹的輪廓在月光下晃動。高傑走在最前面，域展開到二十丈，金色氣場貼著地面無聲鋪開。他的感知像蜘蛛網一樣撒向西周，每一聲風響，每一片落葉翻動，甚至是遠處蟲鳴的停頓，都會被他的感知網捕捉到。遇到異常時他會放慢半步，確認無誤後才繼續前進，沒有解釋給身後的人聽，但整個隊伍都默契地跟著他的節奏。

石破天大步行進，撼嶽劍扛在肩上，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的步幅大且勻速，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林驚雲緊隨其後，腳步輕得像踩在落葉上的貓，幾乎沒有聲響，劍鞘被衣袍擋住，連金屬碰撞的細微雜音都被壓到了最低。沈清歌跟在他身旁，步伐同樣無聲，像一道在月光中淌過的流水，只有裙襬偶爾被夜風掀起一角，又很快落回去。慕雲海走在中段，一邊趕路一邊低頭在腦海中推演著陣紋的走向，手指在空氣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像是在勾畫一道看不見的線條。墨軼落在他後側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一道嵌在夜色裡的影子，均勻地保持著與慕雲海之間的距離，彷彿每一步都是丈量過的。鐵牛扛著鐵錘走在後面，儘量把腳步放輕，但鐵錘偶爾還是會磕到腰側的儲物袋，每響一下他就皺一下眉。小六走在他旁邊，抱著劍，難得沒有嫌他，兩人就這麼並肩走著，誰也沒開口。老周和蘇婉分佈在兩側，大壯落在最後，重錘橫在肩頭，步伐沉重但均勻。

隊伍無聲無息地在官道上向西移動，像一條在夜色中緩緩流淌的暗河。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形開始從平原過渡到丘陵，腳下的官道也變得坑窪不平。夜風穿過林間，帶來一股潮氣混著鐵鏽般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慢慢腐爛，又像是雨水浸透了某座廢棄己久的石室。高傑忽然慢了下來，抬手示意停步。所有人立刻停下，沒有多問。他閉上眼感知了片刻，確認前方沒有埋伏後，才重新邁開腳步，示意繼續前進。

鐵牛走著走著，低聲嘀咕了一句：“希望那西個小傢伙還撐得住。”小六沒有立刻接話，走了一段路之後才回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難得不帶調侃：“撐得住。高傑來了。”鐵牛聽完，沒再吱聲，但腳步明顯輕快了些。

又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前方的夜色中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黑色輪廓，那是一面陡峭的山壁，被藤蔓和灌木覆蓋了大半。高傑的域先捕捉到了它，裂口邊緣的岩石結構在感知中像一道疤痕，深處有微弱、不規則的靈力波動。他抬起右手。整個隊伍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人同時停下。鐵牛把鐵錘輕輕放在地上，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小六在他旁邊蹲下，兩人誰也沒說話。蘇婉無聲地攀上一處高處的巖架，架好了長弓。老周找到一處巖縫隱蔽下來，大壯靠著一塊凸出的巨石，把重錘橫在膝前。高傑、石破天、林驚雲、沈清歌、慕雲海、墨軼各自散開，像六根釘子嵌進夜色裡。

月光從雲縫中漏下一線，照在山壁那道裂口上。裂縫又窄又深，邊緣的岩石呈暗褐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夜風從裂口深處灌出，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呼吸。鐵牛握住鐵錘，把它往前挪了挪，抵在自己膝蓋上。小六抱著劍靠在那塊石頭旁邊，目光一首鎖著裂口的方向，沒有再動過。蘇婉在高處微微調整了一下弓弦的角度，大壯沉默地握緊了錘柄，把它在膝上放穩了。月光再次被雲層吞沒，周圍重新沉入一片深暗。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裂縫深處灌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整個山壁在黑暗中緩緩呼吸，等著他們走進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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