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者跪在殿上，把囊熱蘇讚的信又唸了一遍。唸完，他磕了個頭，額頭貼著地。“大論的意思，吐蕃願與大唐永結盟好。只要大唐點頭，西州之地即刻歸還。公主和親之事，吐蕃願以最隆重的禮節迎接。錢糧之事，吐蕃不敢多求，只望大唐體恤。”李俶沒說話，讓他退下。使者走後，朝臣們議論紛紛。裴冕說要打，苗晉卿說打不過，王璵說不能和親。李俶聽著他們吵，一言不發。“散了吧。明日再議。”他轉身走了。

第二日朝會，人比昨天還齊。那些昨天沒說話的，今天都準備好了。那些昨天說了話的，今天把話在肚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李俶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那些人。裴冕站在最前面，臉還紅著。苗晉卿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郭子儀站在武將最前面，剛從劍南趕回來，馬跑死了三匹，路上一刻沒停。袍子被樹枝刮破了，靴子磨穿了底，臉上有道口子還沒結痂，嘴唇乾裂，眼睛裡有血絲。

裴冕第一個站出來，聲音比昨天還大。“陛下，吐蕃人佔了我們的土地，殺了我們的人，現在來求和，還要我們送公主、送錢糧？這是哪門子議和？這是羞辱！”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幾個武將跟著點頭，有人攥著刀柄，有人咬著牙。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他不是不知道打不過，他是咽不下這口氣。

苗晉卿嘆了口氣。“裴相，不打，丟面子。打，打不過。你選哪個？”

裴冕的臉漲得更紅了，從紅變紫，從紫變青。“調河西兵！林縛在河西有十幾萬兵，讓他從涼州出兵打吐蕃。吐蕃人後院起火，自然就退了。”

提到林縛，殿裡安靜了一瞬。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不說話。裴冕站在那兒，等著有人附和他。沒人說話。苗晉卿搖頭。“下令讓秦王攻打吐蕃，十幾萬大軍所需的糧草誰來出？讓秦王自己出嗎？若是如此，秦王還會出兵嗎？若是讓朝廷出，朝廷能夠拿得出那麼多錢糧嗎？”裴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苗晉卿說得對。朝廷沒錢。國庫空的，糧倉空的，連百官俸祿都欠了三個月。拿什麼給林縛？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不是不知道調不動林縛，他只是不肯承認。

“那你說怎麼辦？答應吐蕃人的條件？把公主送過去？把錢糧送過去？以後吐蕃人再來，咱們還送什麼？”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嗓子都劈了。

苗晉卿看著他，嘆了口氣。“裴相，我不是說要答應吐蕃人的條件。我是說，咱們得算清楚賬。打，打不過。調林縛，調不動。不答應議和，西州之地拿不回來。答應了，至少能拿回西州。公主和親的事，可以再談。錢糧的事，也可以再談。總不能什麼都不談，就說不答應。”

裴冕不說話了。他站在那兒，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知道苗晉卿說得對。但他不甘心。吐蕃人佔了西州，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來求和，還要大唐送公主、送錢糧？這口氣，他咽不下去。殿裡安靜下來。一個老將站在後面，攥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他想站出來說打，但他手裡沒有兵。他鬆開刀柄，低下頭。

郭子儀站出來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御階前，站定。殿裡的人都看著他。裴冕看著他，苗晉卿看著他，王璵看著他，那些武將、文官、太監，都看著他。

“陛下，臣從劍南迴來，有話想說。”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達扎路恭在雅州停了半個月，不進不退。南詔人在側翼騷擾，李光弼將軍在往成都趕。達扎路恭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他怕林縛。吐蕃國內沒有兵了，老弱病殘不到五萬。林縛要是從河西出兵，幾天就能打到松州。松州一丟，達扎路恭的後路就斷了。八萬人困在劍南，進不得退不得，全得死在那兒。吐蕃人不是打不動了，是不敢打了。他們怕林縛。”他頓了頓。“這時候議和，咱們能拿回西州之地。不打，西州之地還在吐蕃人手裡。臣說完了。”他退後一步，站回佇列。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裴冕愣住了，苗晉卿也愣住了。他們看著郭子儀，郭子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李俶坐在上面，看著郭子儀。他想起林縛的回信，想起林縛說“若陛下覺得不安全，臣可以派遣部分河西軍前去長安駐守”。他忽然明白了。林縛不是在幫他，是在等他自己低頭。現在他不低頭了。他站起來，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想起自己剛登基那年的雄心壯志，想起吐蕃使者跪在朝堂上的樣子，想起郭子儀說的話——“吐蕃人怕林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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