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德贊下令議和後的第二天，使者就從邏些出發了。囊熱蘇贊親自送到城門口，拉著使者的手說，此去長安，關乎吐蕃存亡。使者點點頭，翻身上馬。一行人往東走，走了大半戈月，穿過了雪山、草原、戈壁，才到長安。進城那天，街上的百姓站在兩邊看，指指點點。有人小聲問這是哪兒的使者，旁邊的人說吐蕃的。那人愣了一下，吐蕃的？來幹什麼？旁邊的人說不知道。使者騎在馬上，低著頭，不看兩邊。

李俶坐在御書房裡，看著那份國書，沉默了很久。吐蕃要議和，條件是大唐派公主和親，吐蕃歸還茂、維、黎、雅西州，大唐另付錢糧贖回。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想起前些年吐蕃被林縛逼著賠償，金八千兩、馬一萬五千匹、牛羊五萬頭、糧食五萬石。那時候吐蕃的使者跪在朝堂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喘。現在輪到吐蕃逼他和親了。他把國書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他想起林縛的回信，想起林縛說“若陛下覺得不安全，臣可以派遣部分河西軍前去長安駐守”。他不想求林縛。求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求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求到最後，他就不是皇帝了。他站了很久。

次日朝會，人來得比平時齊。那些平時稱病不來的，今天都來了。那些躲在後面的，今天都站到前面來了。他們站在殿裡，低著頭，等著李俶開口。李俶坐在御座上，把吐蕃的國書唸了一遍。唸完，他看著下面那些人。“吐蕃要議和。條件是公主和親，歸還西州，大唐另付錢糧贖回。”

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裴冕第一個站出來，臉漲得通紅。“陛下，吐蕃狼子野心，不可相信！他們打不過了，才來議和。答應了他們，就是告訴天下人，大唐怕了吐蕃！”他的聲音很大，在大殿裡迴盪。苗晉卿跟著站出來。“陛下，和親有損國體。大唐公主，豈能嫁與番邦？高祖皇帝的時候，嫁過公主，那是為了安撫突厥。太宗皇帝的時候，也嫁過公主，那是為了穩住吐蕃。現在吐蕃都打到劍南了，還要嫁公主？那明天他們打到關中，陛下嫁什麼？”王璵也站出來了。“陛下，西州之地，本就是大唐的。茂州、維州、黎州、雅州，是大唐的國土。吐蕃佔了去，現在要我們還拿錢去贖？這是什麼道理？”

殿裡吵成一團。裴冕拍桌子，苗晉卿摔笏板，王璵指著裴冕的鼻子罵。裴冕的聲音最大。“打！吐蕃八萬人困在劍南，進退兩難，糧草快吃完了，士氣快垮了。這時候打過去，一定能贏！”苗晉卿看著他。“打？拿什麼打？郭子儀在隴右湊了一萬人，李光弼在劍南收攏了幾千潰兵。一萬人打八萬人，你打？”裴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王璵站出來，聲音小了很多。“那也不能答應和親。大唐的臉面還要不要？”苗晉卿看著他。“臉面？劍南都快丟了，還講臉面？吐蕃佔了西州，成都在告急。不答應和親，你打？打贏了，臉面就有了。打輸了，什麼都沒了。”王璵不說話了。

殿裡安靜下來。一個老將站在後面，攥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他想站出來說打，但他手裡沒有兵。他鬆開刀柄，低下頭。李俶坐在御座上，聽著那些人吵，一言不發。他站起來。

“容朕想想。散了吧。”他轉身走了。朝臣們站在原地，沒人說話。

李俶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吐蕃的國書，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剛登基那年，才二十出頭，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他以為大唐會在他的手裡強大起來，以為吐蕃會被他打回去，以為回紇會被他趕走，以為河北那些降將會被他收拾乾淨。現在他知道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打不過吐蕃，趕不走回紇，收拾不了河北那些降將，連林縛都不敢得罪。他只能坐在這裡，看著吐蕃的使者站在朝堂上，逼他和親。他拿起筆，想寫同意，寫不下去。放下筆，想寫不同意，也寫不下去。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想起林縛的回信，想起林縛說可以派兵來長安駐守。他不想求林縛。他坐了一夜。

訊息傳到涼州，是十天以後的事。陳默把朝廷的邸報念給林縛聽。吐蕃使者抵達長安，遞交國書，提出議和。條件是大唐派公主和親，吐蕃歸還茂、維、黎、雅西州，大唐另付錢糧贖回。朝堂上吵成一團，裴冕要打，苗晉卿說不打，王璵說不能和親。皇帝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說容朕想想。

林縛聽完，沒說話。他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劍南。吐蕃要議和了，達扎路恭要撤兵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陳默站在旁邊。“王爺，朝廷會答應嗎？”林縛點點頭。“會。”陳默愣住了。“為什麼？”林縛看著他。“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陳默不說話了。

天亮的時候，李俶站起來，走出門。太監跟在後面，不敢說話。他走到朝堂上，坐下。朝臣們己經到齊了，站在下面，等著他開口。他看著那些人，裴冕站在最前面，臉還紅著。苗晉卿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王璵站在後面，低著頭。他開口。“傳吐蕃使者上殿。”

太監應了，跑出去。殿門開啟，吐蕃使者走進來。他穿著乾淨的袍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御階前，跪下，雙手把國書舉過頭頂。李俶讓太監接過來，看了很久。使者跪在下面，一動不動。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李俶把國書放下，看著使者，看了很久。他開口。“容朕再想想。”使者磕了個頭。“臣恭候陛下聖裁。”他站起來，退出去。朝臣們站在原地，沒人說話。李俶站起來，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