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熱蘇贊在贊普寢宮門口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門開了，侍從走出來，低著頭說贊普讓你回去。囊熱蘇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回到府裡，坐在窗前，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坐了三天，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沒喝一口。第三天，達扎路恭的信到了。

達扎路恭的信送到邏些的時候，赤松德贊己經喝了三天酒。每天從早上喝到晚上，喝醉了就睡，睡醒了繼續喝。侍從們不敢勸，大臣們不敢來，只有囊熱蘇贊每天來一趟，站在門口看一眼，嘆口氣，走了。這三天他每天都在想，從白天想到晚上，從晚上想到天亮。想自己繼位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想達扎路恭打下松州那天，那些貴族看他的眼神，有驚訝，有佩服，有恐懼。想自己站在朝堂上，說“不能撤，還要增兵”，那些大臣跪在地上，不敢說話。現在什麼都沒了。信使跑進來，跪在地上，把信遞上去。“贊普，都護的急信。”

赤松德贊接過信，展開。達扎路恭的字，一筆一劃，很重，像是用刀刻在紙上。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贊普：臣在雅州，進退兩難。南詔出兵騷擾側翼，劍南地勢險要，從雅州到成都要過五道山口，每個山口都有唐軍把守，路窄得只能走兩個人，糧車過不去。成都守軍拼死抵抗，箭射完了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用滾水澆。臣以為，劍南不可下。若再拖下去，糧草吃盡，士氣崩潰，八萬大軍恐葬身於此。臣請贊普撤兵。”

赤松德贊看完，把信放在案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涼的，從喉嚨一首涼到胃裡。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天不佑吐蕃。”他的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他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亮了，月亮還沒落下去，掛在天邊，白慘慘的。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

次日朝會，人來得比平時齊。那些稱病不來的，今天都來了。那些躲在後面的，今天都站到前面來了。他們站在殿裡，低著頭，沒人說話。赤松德贊坐在主位，把達扎路恭的信念了一遍。唸完，他看著下面那些人。“傳令下去，停止攻打劍南。讓達扎路恭撤軍。”殿裡安靜了一瞬。有人鬆了口氣，有人低下頭，有人偷偷看旁邊的人。囊熱蘇贊站在最前面，沒說話。多達邏碼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達瑪站在後面，更不說話。

赤松德贊看著他們。“但己經佔據的西州，茂州、維州、黎州、雅州，要不要派兵駐守？”殿裡又安靜了。有人開始小聲議論。多達邏碼站出來，聲音很硬。“贊普，臣以為不該駐守。西州之地離吐蕃太遠，糧草運不上去，援軍派不過去。守不住。”達瑪跟著站出來。“贊普，臣也以為不該駐守。從松州到雅州，路上要走半個月。糧草運上去，路上要耗掉三成。派兵駐守，至少要兩萬人。兩萬人的糧草，從哪裡來？”

赤松德贊聽著，沒說話。他想起自己數日前說的話——“不能撤。還要增兵。”現在他不撤也不行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一個年輕將領站出來，叫尚結戈，二十出頭，剛打完松州之戰，臉上還有傷疤，從額頭到臉頰，還沒完全癒合，粉紅色的肉翻在外面。他站出來的時候，那道傷疤在火光裡格外刺眼。“贊普，臣以為該駐守。西州之地，是咱們拿命換來的。茂州打了三天，死了三千人。黎州打了五天，死了兩千人。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不是白死了？”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憋著氣。他那些兄弟，跟他一起從松州出發的，幾十個人，埋在半路上，連塊墓碑都沒有。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

多達邏碼看著他。“守得住嗎？你拿什麼守？”尚結戈臉漲得通紅，那道傷疤更紅了。“拿命守！吐蕃的勇士，不怕死！”多達邏碼冷笑。“不怕死？你死了，你的兵死了，然後呢？林縛從河西出兵，十幾天就能打到松州。松州一丟，你們全得死在那兒。西州之地，還是人家的。”尚結戈不說話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站在那兒，渾身發抖。

殿裡吵成一團。有人說該駐守，有人說不該駐守。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笏板，有人指著對方鼻子罵。赤松德贊坐在上面，聽著他們吵，一言不發。他想起達扎路恭信裡的話——“劍南不可下。”他想起囊熱蘇贊信裡的話——“林縛不會閒著。”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囊熱蘇贊站在下面，聽著那些人吵。他的懷裡揣著達扎路恭的信，那封信他看了三遍，信紙都被他摸毛了。達扎路恭在信裡說“吐蕃存亡，在此一舉”。他想起自己在贊普寢宮門口站了一夜，想起贊普讓他回去，想起自己坐了三天。他站出來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御階前，站定。

“贊普，臣以為不該駐守。西州之地，守不住。守不住，就要丟。丟了，還要死人。不如不守，把大軍撤回國內，守住松州。林縛在河西，十幾萬兵，虎視眈眈。國內只有不到五萬兵，老弱病殘。達扎路恭的八萬人再不回來，吐蕃就空了。林縛要是從河西出兵，幾天就能打到邏些。到時候，拿什麼擋？”

殿裡安靜下來。赤松德贊看著他。他想起囊熱蘇贊說的話——“林縛不會閒著。”他攥著拳頭。“那你說怎麼辦？耗費了那麼多錢糧，死了那麼多人，西州之地，說不要就不要了？孤怎麼跟那些死去的將士交代？怎麼跟他們的家人交代？”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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